城外的沼泽是天然的防护,21年前哪怕是女神赐福的巴托尼亚大军也在此折戟沉沙,但这些沼泽也只能阻碍一下敌人而已,一天后,这些绿皮还是到了城外。
绿皮。
成群的绿皮。
兽人、地精、破烂战车、史奎格、用木板和铁片钉出来的粗陋盾墙,还有一些一看就不像正常生物该有轮廓的巨型怪物。
它们从北面的沼泽与烂地边缘慢慢压过来,散乱、吵闹、混乱,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数量感,像一片由暴力、恶臭和噪音组成的脏浪。
当示警的钟声在城中敲响时,穆席隆几乎所有还留在城里的人都意识到,真正的灾难到了。
——
阿德里安已经整夜没有合眼。
确切地说,从于格带回布兰维尔侯爵驱赶绿皮南下的消息开始,他便再没真正休息过。
议事厅里争执、推演、调派与统计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期间只停了两次,一次是为了确认北边最新哨报,一次则是阿德里安亲自去看了一眼仓储和伤药准备。
到了天亮,他已经换上了全套甲胄。
厚重的王国骑士板甲在昏冷天光下泛着旧银般的光泽,甲面上的刻痕和修补痕迹比平时更明显。
肩甲边缘有一处小小凹口,是多年前夜袭河堤时被弩矢磕出来的;左肋护片略微颜色偏深,是两年前湿地匪帮叛乱中被砍裂后重新铆补过的。
穆席隆的潮气让每一套盔甲都逃不过频繁维护的命运,而阿德里安这身甲,更像是把这九年他背在身上的责任一块块打了上去。
于格站在父亲旁边,也披着甲。
年轻侠义骑士昨晚几乎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此刻他脸色发白,却不是怯懦,而是那种年轻人第一次真正面对大战的时候,不得不迅速长出的紧绷与沉重。
他努力把下巴抬得和往常一样稳,手却会在无人注意时悄悄攥紧。
阿德里安没有立刻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城楼走道尽头,隔着垛口看向北边。
视野里,绿皮的主力还在靠近。
穆席隆没有太多时间了。
好一会儿,阿德里安才低声开口:
“害怕吗?”
于格一愣,随即本能地想否认。
“不——”
“说实话。”
阿德里安没有转头,只是望着城外,声音很平。
于格沉默了片刻,最终老老实实地答道:
“……有一点。”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
“很好。”
于格有些愕然地看向父亲。
阿德里安依旧没看他。
“怕,说明你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那些从不害怕的骑士,要么是圣杯骑士,要么是傻子。”
这话不太像吟游诗里会出现的训诫。
却很像阿德里安会说的东西。
于格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是怕死。”
“我知道。”阿德里安说,“你是怕自己做不好。”
于格没有反驳。
因为这正是事实。
他怕的从来不只是死。
他怕自己撑不住父亲留下的位置,怕自己在真正的危机前露出幼稚,怕父亲这么多年对他的失望在今天彻底坐实,更怕一旦阿德里安出了事,穆席隆就会因为他不够像样而彻底滑进泥里。
阿德里安终于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目光很深,也很复杂。
他这一生里,对儿子苛刻太多,夸奖太少。
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沉,沉到他总觉得,自己若不把于格往更高更硬的地方逼,这孩子以后就会死在穆席隆这种地方,或者比死更糟,变成一个只会披着家徽空谈荣耀的废物领主。
可现在,阿德里安忽然意识到,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昨晚你做得不错。”他说。
于格怔住了。
阿德里安继续道:
“你没有再一味冲动,你把哨报带回来,也听进去了后面的部署。
你今早去北侧城段检查时,没有只盯着骑士和守卫,也记得去催那几处堤道的撤人和焚粮安排。”
“这些事不漂亮,不像冲锋,不像决斗,也不像故事里那些会被人传唱的东西。”
“但这是领主该做的事。”
于格眼圈微微一热,几乎是下意识挺直了背。
阿德里安看着他,语气没有柔软下来,反倒更郑重了。
“于格·德·穆席隆。”
年轻骑士立刻站正,像在接受正式宣告。
阿德里安缓缓道:
“我承认,你已足以被视作一名王国骑士。”
于格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仪式上的正式册封,因为这里没有完整的见证与祭祀流程,也没有圣水、旗帜和吟诵。
可从一个父亲、一个领主、一个真正的王国骑士口中说出来,它依然重得像一柄剑落到手上。
“若我今日战死,”阿德里安看着他,“你继承我的位置。”
“守住穆席隆。”
“别让它比现在更烂。”
这要求并不光辉,也不浪漫,甚至不够宏大。
但于格知道,对父亲来说,这已经是最沉重的托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竟有些发颤。
“父亲……”
阿德里安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肩。
那动作很短,很重。
“别在我面前露出这副样子。”他说,“我还没死。”
于格狠狠吸了口气,把胸中翻涌的东西都压回去,用最标准的骑士姿态低头应道:
“是。”
——
与此同时,城中另一处被临时封控的宅邸里,雷诺等人也整装待发。
他们昨夜并没有参与到所有守城部署中去。
阿德里安让他们留在城内,不是为了当普通守军,而是因为彼此都明白,穆席隆眼下最危险的敌人并不只有城外那群绿皮。
还有那个真正制造血案、并且极可能打算趁乱继续行动的吸血鬼。
那是曼弗雷德的血裔。
至少雷诺等人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
昨夜他们已经重新梳理了此前在穆席隆追踪到的一切痕迹:受害者失血方式、残留魔法气息、行踪掩护习惯、对于恐慌局势的利用方式,还有那种既贪婪又卑鄙的行动逻辑。
全都很像。
很像曼弗雷德那一脉惯有的风格。
那种吸血鬼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追求掌控、恐惧、操弄与收益,凡人于他们而言不是必须谨慎维护的秩序基础,而是材料、食粮、棋子和消耗品。
雷诺想到这里,眼底便冷得像结了霜。
他想杀了那个家伙。
不仅是为了穆席隆的无辜死者,也为了这二十一年来,邓肯血系每次在外行走时都不得不承受的误解与污名。
曼弗雷德和他的血裔像一块永远挂在所有吸血鬼头上的腐肉,时不时就要提醒世人:看吧,真正的吸血鬼就该是这样。
而他们必须一次次流血、忍饿、救人、解释,才能勉强从那团污泥里清洗自己身上一点点的污垢。
身旁那名年轻些的吸血鬼抬头看了看街外的混乱,低声道:
“如果他想趁乱行动,今天一定会动手。”
雷诺点头。
“所以我们必须比他更快找到他。”
那个女性吸血鬼却没有立刻附和,只是沉默片刻,道:
“问题是,一旦城中大乱,我们很可能会同时遇到两件事。”
她把话说得很直接。
“追击仇人,或者救人。”
厅中一时安静。
这是他们最不想面对,却又最现实的选择。
因为他们很清楚,那个曼弗雷德血裔若足够卑鄙,一定会故意把局势推到这个地步。
他会利用绿皮、利用恐慌、利用平民本能的逃散与踩踏,增加邓肯血系追击的难度。
而邓肯血系的弱点,又恰恰在这里。
他们不能看着凡人在眼前大批死去而不管。
哪怕这会放走敌人。
哪怕这意味着再次失去杀死曼弗雷德血裔的机会。
这很蠢吗?
从纯粹有效率的角度看,也许很蠢。
可他们就是这样被教出来的。
雷诺缓缓握紧手中那把已经修补过数次的长剑,声音低沉。
“如果真到那个时候,先救人。”
另外三人都没有异议。
因为他们心里早已有同样的答案。
他们当然恨。
当然想追上那个杂种,干掉他,把他钉死在墙上,剖开胸膛,让那污秽的血彻底烂在阳光底下。
可若为了这点快意,眼睁睁放任凡人大量死在他们面前——
那他们就不再是邓肯血系了。
更不配再提艾维娜的名字。
——
临近中午时,绿皮真正兵临城下。
最先出现骚动的不是主城门,而是北面一段相对老旧的外墙附近。黑爪战帮显然没有什么高明的围城技术,他们靠的更多是数量、怪物和粗暴直觉。
大群地精哇哇乱叫着往前推粗木挡板和破梯子,兽人们则在后面吼着催促。
几辆明显临时钉起来的攻城车在泥里推进得极其艰难,却依然顽强地朝墙下蹭。
穆席隆的守军立刻开始还击。
箭矢、弩矢、石块、滚木和沸油先后落下,把靠得最近的绿皮砸得一片鬼哭狼嚎。
湿地环境让火攻效果一般,但城上准备的焦油火罐依旧在几处木质攻具上炸开,把那些本就粗劣的结构烧得噼啪作响。
第一波冲击被压住了。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不久之后,真正棘手的东西出现在战场上。
一头阿拉克纳瑞巨蛛。
那怪物从北侧沼泽边缘缓缓爬出时,城墙上许多士兵都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它的体型远比普通战马高大,长足像攻城桩一样插进泥地,尽管腹部那道巨大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三条腿也断了,可剩下的肢体依然足以支撑它成为一座会移动的攻城器。
更糟的是,在绿皮后阵的泥水坑与腐木残骸之间,还有一个令人作呕的庞然怪影。
河巨魔巫婆。
那东西远看像个极度臃肿、塌陷、长满疣和烂皮的老妇,却有着巨魔般庞大的身躯。
她半泡在烂泥与污水里,身上缠着鱼骨、头发、腐烂布条和不知哪来的死人饰品,嘴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诡异咒语,周围的死亡之风竟随着她的动作开始凝聚。
城楼上的人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
那是死亡系魔法。
穆席隆本就阴湿、腐败、充满旧墓与枉死气息,这种环境简直天然适合死亡魔法施展。
那河巨魔巫婆显然不会什么精细优雅的施法,但她的粗野本能和这片土地本身糟糕的魔法环境凑在一起,仍足以造成极大麻烦。
很快,北墙附近几处原本还算稳固的石砖接缝处开始渗出黑水般的腐蚀痕迹。
几个正在搬运石块的守卫突然眼神发直,下一秒便惨叫着倒下,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像被从体内抽走了某种生机。
紧接着,阿拉克纳瑞巨蛛开始撞墙。
它不是正常攻城锤意义上的撞击,而是用庞大身躯与几条完好的长足,不断去扒扯、撬动、践踏那段本就年久失修的外墙根部。
墙体在巫婆的死亡魔法侵蚀和巨蛛的粗暴冲击下,很快开始出现真正危险的裂纹。
阿德里安只看了一会儿,就做出了决定。
不能单纯守城。
若放任河巨魔巫婆持续施法,再让那头阿拉克纳瑞巨蛛继续拆墙,穆席隆迟早会被硬生生撬开一段缺口。
到时候绿皮从破口灌进来,局势就彻底不可收拾了。
必须出城。
杀掉那巫婆,斩掉巨蛛。
只有这样,守城才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
作出决定之后,阿德里安没有浪费时间。
他立刻点出能随他冲阵的骑士与最精悍的一批步兵,准备从侧门突击,直接打绿皮最关键的那一段怪物与施法者节点。
于格几乎立刻就要跟上。
“我也去。”
“不。”阿德里安直接拒绝。
于格咬牙:“父亲!”
“我说不。”
阿德里安转头看着他,那目光冷硬得不容置疑。
“你留下。”
“若我冲不回来,你就是穆席隆的领主。”
“这里需要有人守着,稳住城墙、稳住码头、稳住那些快被吓疯的平民,而不是所有姓德·穆席隆的人都死在外面。”
于格呼吸一滞。
他想说自己也能杀敌,自己不是只会留在后面的孩子了。
可他看着父亲的眼神,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阿德里安不是不信他。
恰恰相反。
正因为承认了他可以继承,所以才必须让他活着留下。
这认知像刀一样扎进于格胸口。
阿德里安却没有再给他挣扎的时间,只是最后整理了一下手腕处的护甲,忽然语气低了些。
“于格。”
“是。”
“别让我白死。”
这不是诅咒。
不是沉重道德绑架。
而是一个父亲、一个领主,在将自己可能的死亡也纳入安排之后,给儿子留下的最后命令。
于格死死咬住牙,终于重重点头。
“我会守住。”
阿德里安看着他,像是终于有了一点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意。
然后他转身上马。
号角响起。
侧门开启。
穆席隆仅有的那几十名骑士,在泥水、焦油味和战场喧嚣中冲了出去。
——
巴托尼亚骑士的冲锋,哪怕数量不多,依旧壮观。
尤其是当他们不是为了比武,不是为了荣誉展示,而是为了正义而发起决死冲锋时,那种决绝会比任何仪式都更有力量。
阿德里安冲在最前。
他并不年轻了,也不是那种会被吟游诗人描写成神光披身的传奇人物,但此刻他手持长枪、压低身形、率领骑士冲过泥泞堤道的样子,依旧足以让城墙上看见这一幕的人本能屏息。
绿皮显然也没想到穆席隆还敢主动出击。
几支靠得近的地精队伍瞬间被踩碎。
紧接着,是与兽人的正面撞击。
长枪折断,血肉横飞,披甲战马在嘶鸣中撞开粗陋盾墙,王国骑士的利刃则在一瞬间切开绿皮厚实却不够精良的防御。
阿德里安的第一目标根本不在普通绿皮身上,他带着人硬生生撕开一条路,直扑河巨魔巫婆所在的位置。
那巫婆显然察觉到了威胁,尖叫着抬手,黑紫色的死亡魔法朝骑士们卷来。
阿德里安身边一名年老骑士当场脸色惨白,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但阿德里安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