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强行顶着那股令人骨头发冷的死气冲过去,在巫婆还来不及完成下一轮施法前,猛地掷出了手中长枪。
枪锋贯穿空气,也贯穿了那臃肿腐烂的胸膛。
河巨魔巫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啸,庞大身躯被冲力带得后仰,腥臭污血与某种半凝固的黑绿内脏一起炸开。
阿德里安紧跟着策马逼近,拔剑,借战马前冲势头从她脖颈处狠狠斩下。
这一剑几乎把那怪物的半个脑袋都砍飞了出去。
河巨魔巫婆倒下时,四周缠绕的死亡之风顿时一乱,原本正在侵蚀城墙的法术也瞬间弱了大半。
可阿德里安甚至来不及喘口气。
因为那头阿拉克纳瑞巨蛛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巨蛛的动作比它残破外表表现出来的更快,几条长足带着可怕力量猛然刺下。
阿德里安胯下战马悲鸣一声,险些被直接钉穿。
他在千钧一发间翻身跃下,落地后顺势一滚,堪堪避开巨蛛接踵而来的扑咬。
周围骑士和步兵立刻试图围上支援。
可巨蛛太大,也太凶。
它腹部伤口还在流血,却反而让这怪物更显狂躁。
两条长足一下子将一名步兵串起甩飞,另一名骑士的坐骑则被它狠狠掀翻在泥里。
阿德里安从泥水中起身,根本没时间整理狼狈,直接抓住一根折断的攻城木,借旁边倒塌车架与巨蛛扑击的惯性一跃而起,整个人重重落到巨蛛背甲上。
怪物疯狂挣扎。
阿德里安一手死死抓住粗糙甲壳缝隙,另一手持剑,连续数次猛刺那道原本就被圣杯骑士撕开的旧伤。
一次。
两次。
三次。
直到长剑几乎没入半截,绿血喷了他满头满脸。
阿拉克纳瑞巨蛛发出一阵骇人尖鸣,终于支撑不住,巨大身躯轰然歪倒,砸进泥地与绿皮尸堆里。
城墙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狂热欢呼。
阿德里安杀了河巨魔巫婆,又斩了巨蛛。
以穆席隆领主之身,以不足四十骑的兵力,在一片绿皮狂潮中狠狠干掉了最危险的两头怪物。
这一刻,哪怕最悲观的人都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希望。
也正是在这一刻,真正的危险到了。
黑爪战帮的Warboss冲了上来。
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阿德里安刚从巨蛛背上跃下,落地尚未完全站稳,身后便骤然袭来一股几乎能让人头皮炸开的蛮横杀意。
他反应极快,立刻回身格挡,可对方那一记重劈太过凶猛,直接把他震得连退数步,手臂发麻。
Warboss块头惊人,身上那层乱七八糟拼出来的重甲沾满泥和血,一只眼死死盯着阿德里安,嘴角咧开兴奋而残忍的弧度。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对手。
不是平民,不是散兵,不是地精们围着乱砍的倒霉蛋。
而是一个刚杀死了怪物、足够强、足够有分量的人类头目。
只要砍死他,威望就全回来了。
阿德里安也瞬间明白了这一点。
他看了一眼周围局势。
骑士们还在拼命拖住其他兽人与地精,但这片战场中心已经暂时空了出来。没有人来得及替他接下这头Warboss,也没有谁有那个本事能接。
于是他只能上。
王国骑士与兽人首领撞在一起。
阿德里安的武艺显然在普通绿皮之上,可对上这样一个已经在无数厮杀里活下来的Warboss,力量差距就太明显了。
每一次兵刃碰撞,他都被震得脚下泥水飞溅。
可他依旧稳健,依旧试图在那粗暴至极的攻击间隙里找出能一击制胜的破绽。
一剑切开对方手臂。
一记反手斩砍进肩侧拼甲缝隙。
又一次险险避开正面重劈。
阿德里安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极限。
可他刚刚斩杀两头怪物,体力、呼吸与专注都在消耗边缘,而Warboss却像个不知疲倦、只会越打越兴奋的疯怪物。
终于,在又一次沉重碰撞后,阿德里安脚下被巨蛛尸体边缘滑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
却已足够致命。
Warboss狂吼一声,砍刀自上而下狠狠干落下。
阿德里安及时侧身,避开了最致命的正中,可那一击依旧狠狠劈进他肩颈与胸甲连接处,巨大的力量连甲带骨一同砸裂,把他整个人轰得跪倒在泥里。
城墙上传来无数惊呼。
于格站在垛口后,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刻彻底褪尽。
“父亲!!!”
他几乎疯了一样就要冲下去。
可旁边两名骑士和几个侍从死死抱住了他。
“放开我!”
“放开!!”
于格红着眼挣扎,声音都嘶哑了。
他看见阿德里安还想起身,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在泥里撑剑试图再战,看见Warboss狂笑着逼近,像要把一切都狠狠干碎。
然后,第二刀落下。
这一次,阿德里安没能再站起来。
——
于格的世界像是瞬间空了一下。
不是完全听不见了。
恰恰相反,他仿佛一下子听见了太多声音:城外绿皮的嚎叫,城上守卫的惊呼,身边人急促的喘息,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还有某种从胸腔最深处炸开的、几乎把人活活撕碎的痛。
“我要杀了他——”
他拼命往前,像头被刺伤的年轻兽一样挣扎。
可其他人更不敢放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阿德里安让于格留下,不是为了让他现在冲出去一起死。
一个年长骑士死死按住他的肩,大吼道:
“你现在是领主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硬生生砸在于格头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眼泪没有立刻下来。
愤怒也没有真的消失。
只是那股几乎要把他理智全部烧光的冲动,终于被这句话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现在是领主了。
不是儿子。
至少此刻不能只是儿子。
于格死死盯着城外那个正在绿皮簇拥中咆哮的Warboss,牙关咬得几乎出血,整张脸都因极端压抑而微微发抖。
可最终,他没有冲出去。
他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用一种近乎要把自己血都咽回去的方式,一字一句地下令:
“继续守城。”
这句话出口时,他像是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
而就在北墙外血战最惨烈的时候,城内也终于彻底乱了。
因为那名一直潜伏的吸血鬼,果然动手了。
雷诺等人最初是在一处旧仓街附近重新捕捉到对方气息的。
那气息像一条湿滑的毒蛇,在恐慌的人群、火光、血腥味和绿皮撞墙的震动中不断变换位置,刻意引着他们往城中相对狭窄又容易混乱的地带去。
他们已经追得很近了。
近到几乎能锁定那混蛋下一次转移方向。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或者说,不是意外,是那家伙精心准备的另一手。
城北偏西一段原本就受河巨魔巫婆法术侵蚀的老墙,在某种额外力量的破坏下突然崩开了一处更大的裂口。
不是足以让整支绿皮大军立刻灌入的正门级破口,却足够放进一小群冲得最快、最不怕死的绿皮。
一群地精和兽人嗷嗷叫着从裂口挤了进来。
而裂口后面,恰好就是一片来不及完全撤空的街区。
那里还有平民。
很多平民。
雷诺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那吸血鬼的打算。
他故意的。
故意引他们来追,故意在最关键时刻破坏城墙,把一群绿皮放进来,让他们在“继续追杀仇人”和“转身保护平民”之间只能选一个。
这卑鄙得令人作呕。
那年轻吸血鬼瞬间红了眼。
“我去追他!”
雷诺的手一下拦在他胸前。
一刹那,四人都能感知到那个曼弗雷德血裔正在飞快远离,只要现在追上去,也许真有机会狠狠干死他。
可裂口另一边,尖叫声已经响起来了。
第一户没来得及关紧门的屋舍被地精撞开,哭叫、砸碎木器和孩童惊叫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刀一样扎进每个人耳中。
那女性吸血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做出了选择。
“救人。”
雷诺只沉默了半息,便咬牙下令:
“救人!”
这是他们早已知道自己会给出的答案。
也是最让人痛苦的答案。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转身,仇人很可能又要跑了。
可他们还是转身了。
——
接下来的街巷战极其混乱。
雷诺第一个冲进裂口附近,把一头正试图扑向老妇的兽人一剑削开喉咙。
另一名同伴撞飞两只地精,护住了躲在倒塌手推车后的一对母子。
年轻吸血鬼则几乎是在压着怒火杀戮,刀势快得惊人,把试图闯进屋舍的绿皮一个个砍翻。
他们很强。
哪怕虚弱,哪怕长期缺血,哪怕装备破旧,面对这种规模不大的突入绿皮群,依旧有着压倒性的战斗力。
问题在于,他们的样子也太像“怪物”了。
苍白的面容,超越常人的速度,冷兵器下夸张的杀伤力,还有在混乱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的红锈盔甲与暗色披风。
很多被他们救下的平民根本来不及先理解发生了什么,便先被“吸血鬼出现了”这个认知吓得尖叫失措。
“怪物!”
“吸血鬼!”
“别过来!!”
甚至有人在被他们从绿皮刀下救出来后,仍本能地抓起碎石、木棍、陶罐残片朝他们砸去。
一个被雷诺从兽人脚下拽开的男人,刚爬起来就满脸惊恐地抄起门闩往雷诺肩上砸,边砸边喊:“离我女儿远点!你这怪物!”
那一下对雷诺根本不算什么。
可他还是僵了一瞬。
因为他闻得到对方脖颈血管里奔涌的鲜血,也闻得到对方身上那种纯粹出于恐惧的敌意。
他明明刚救了他,可在这男人眼里,自己和那些杀进来的绿皮、和真正制造血案的吸血鬼,也许根本没有本质区别。
另一边,那年轻吸血鬼刚把一头兽人砍翻,便被一个老太太拿锅铲狠狠砸在后背。
“滚开!滚开!邪魔!”
他动作顿住,脸上青筋都绷了出来,像是有一瞬间真被刺激得几乎要失控。
旁边的女性吸血鬼立刻挡到他和那老太太之间,硬生生把一口压到喉间的渴血与愤怒咽回去,低声喝道:
“别看她,去堵巷口!”
他们只能忍。
忍着饥饿。
忍着冤枉。
忍着亲眼看着仇人借机逃远的怒火。
然后继续杀绿皮,救平民。
因为他们若不做,这些人就真的会死。
——
而城中的混乱还在进一步恶化。
随着城墙局势趋于危险,所有想离开穆席隆的人都疯了一样涌向港区。
濒临失守的城市里,每一张离开的船票都价值连城。
那些临时停靠在此、本只打算短暂停留的船主和商人几乎立刻嗅到了机会。
原本一两个银币就能载一个人的小船,如今敢开出十倍、二十倍,甚至更夸张的价码。
有人拿出全部积蓄,换来的却只是船主嫌弃地扫一眼:“不够,下一个。”
码头边到处是哭喊、争抢和咒骂。
有破产小商人把戒指、怀表、家传银器全摊出来,只求给家里孩子换两个位置。
有妇人跪在跳板前抱着船工腿哭求。
也有人因为付不起价钱,试图强行挤上船,立刻被棍棒和钩杆打了下来。
在这片混乱之中,只有巴尔商会的船,还在无偿接运普通人。
他们没有趁火打劫。
没有抬价。
甚至没有像有些本地船主那样优先收富人和看起来给得起更多钱的人。
商会的人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尽可能按家庭和伤弱优先安排上船。船舷边的几个管事声音都喊哑了,仍在反复高声重复:
“不要挤!”
“老人和孩子先上!”
“还有位置,别踩人!”
巴尔商会的船不算多,运力也有限,不可能一口气带走整座城的人。
但至少在这片狼狈与贪婪里,它们是底层人仅剩的希望。
——
到了黄昏时,穆席隆已经处在濒临失守的边缘。
北墙外尸体堆积,城中几处街区冒着烟,码头人潮混乱不堪,而于格则披着还沾着父亲鲜血的甲,一遍遍在城头、街口与临时防线之间奔走。
他没有时间哭。
也没有资格现在去哭。
因为阿德里安留下来的每一项责任,都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到了他身上。
城还没丢。
人还没死绝。
那么他就得继续守。
哪怕他每一次望向城外那头Warboss时,心里都像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为父报仇。
他也必须忍下去。
因为阿德里安用死换来的,不是让他去痛快送命的机会。
而是让穆席隆还能再撑一会儿的时间。
与此同时,雷诺等人终于把突入城中的那批绿皮清理得七七八八。
可那个真正的吸血鬼,已经彻底失去了踪迹。
年轻吸血鬼站在染血巷口,望着远处昏沉暮色,眼中几乎要冒火。
“又让他跑了。”
雷诺胸口起伏,慢慢把剑上的血甩落,声音沙哑得厉害。
“但人还活着。”
这话像在说服同伴,也像在说服自己。
街边,被他们救下的人们仍旧躲得很远,神色恐惧、复杂、戒备,既不敢靠近,也不敢真的感谢。
没有人会因为被吸血鬼从绿皮手里救了一次,就立刻改写自己一生的认知。
这一点,雷诺很清楚。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回头,看向更远处城墙与港口方向的火光,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沉重到近乎无力的感觉。
他们想杀曼弗雷德的血裔。
也想保护平民。
可这两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往往偏偏不能同时轻松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