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背着粮袋、刚想趁乱逃往港区的码头工,被冲进来的兽人正面撞翻,胸腔塌陷,连惨叫都没能喊完整。
一名躲在窗后的老妇,因为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稍稍把木板推开一条缝,便被一根随手掷出的粗陋短矛扎穿了眼眶。
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雷诺斩杀第二头兽人时已经快要被救到了,可就在那一瞬间,倒地的地精在抽搐中胡乱挥出一刀,划开了她的小腿。
她自己活了下来,怀里的孩子却因跌落撞上墙角,当场没了声息。
这些死亡不算多。
和整座城市可能承受的浩劫相比,甚至少得几乎可以称为奇迹。
可对于当事人来说,死一个就是全部。
吸血鬼再强,也不是全知全能。
他们能在极短时间内斩杀几乎所有闯入的绿皮,却不可能让每一根飞来的短矛、每一次混乱中的跌撞、每一场尖叫引发的踩踏都消失。
而且他们也无法凭四个人完全封死那道裂口。
裂口不算太大,却也远不是一张门板那么容易守。
它需要有人搬运杂物临时加固,需要长柄武器在外围卡住那些试图继续钻进来的兽人,需要弓手和弩手从侧上方压制裂口后面的地精,需要有人把平民往后组织疏散,防止他们哭喊着反向挤回来把本就危险的通道堵死。
换句话说,他们需要协助。
而于格,在这件事上,表现得比许多人想象中更像个真正的领主。
他失去了父亲。
在几十分钟之前,还是个被父亲挡在身后的侠义骑士。
可现在,阿德里安死了,穆席隆还没崩溃,于格就必须站起来。
于是,在最初被几位年长骑士按住、几乎被仇恨拖着冲下城墙为父报仇后,于格终究还是硬生生把自己扳了回来。
他开始做阿德里安会做的事,或者至少,努力做一个阿德里安此刻会要求他做的选择。
他没有再把雷诺等人当作单纯的怪物。
也没有因为心里那点依旧尖锐的嫌恶与不安,就拒绝承认现实。
现实是,这几名吸血鬼正在帮穆席隆守住裂口。
现实是,没有他们,死的人会多得多。
现实是,若还把精力浪费在“他们是不是邪恶存在”这种原则争执上,这座城市就真要先一步完蛋了。
所以,于格立刻命令骑士与守军分出一部分人,去协助裂口方向的防御。
这很难。
因为要一个巴托尼亚骑士带人去和吸血鬼并肩守一段破裂城墙,本身就是对他从小被灌输的世界观的一次强行拧折。
可于格还是做了,而手下那些本就对新领主抱有期待、又亲眼见过雷诺等人确实在救人的骑士们,也压下了本能抗拒,开始服从。
很快,裂口附近的防守稳了许多。
长柄战斧和长枪从侧翼封住空间,弩手占到稍高一点的位置,开始朝试图往里挤的地精与兽人射击。
几个力气大的守卫则不断把倒塌的门板、车架、碎石和木桶往裂口内侧堆,试图把这道口子缩成更容易据守的形状。
雷诺等人站在最危险的位置。
哪里一有绿皮冲进来,他们就立刻补上。
哪边有守军扛不住,他们就过去斩开通道。
几个骑士起初还很不适应这种战斗方式。
因为吸血鬼的速度和动作实在太快,他们常常上一瞬还在和同伴协力挡住兽人,下一瞬前方就被一抹暗影闪过,敌人已经倒地,血从喉咙喷出来,人却已经又转去了别处。
这让人不舒服。
也让人无法否认其强大。
当然,伤亡依然存在。
一名年长守卫被兽人临死前挥出的钉锤砸碎了半边肩膀。
一个年轻侍从因太靠前而被地精短箭射穿了喉咙。
还有个骑士在试图把一名受惊过度、只会蹲在地上哭的平民拽离战线时,被从尸堆后扑出来的地精割开了大腿,险些当场摔倒。
这种伤亡,没法避免。
守住裂口本身就不是零代价的事。
而这一切,全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眼里。
——
离裂口较远的一条街道上,一道身影正隐没在两栋半塌木屋之间的狭窄阴影里。
他披着一件深色长衣,布料算不上破旧,却带着一些刻意的华贵修饰,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面容苍白,五官瘦削而阴柔,鼻梁偏高,唇色却近乎没有血色。
若单看静止时的轮廓,他甚至能算得上相貌端正,带着一点没落名门后裔常见的倨傲。
可一旦注意到那双眼睛,便会立刻发现不对。
阴冷且黏腻。
他就是那个被雷诺等人一路追踪的吸血鬼。
继承了墨洛维姓氏的吸血鬼。
或者说,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他不只是某个血裔。
他是有资格继承穆席隆的人。
阿德里安?
一个不知道从哪条支脉里爬上来的低贱骑士罢了。
若不是墨洛维的血脉遭受了不公,若不是那场旧日风波让真正的权力传承断裂,若不是巴托尼亚那群愚蠢又短视的领主们联手把本该属于墨洛维家系的一切夺走,如今坐在穆席隆领主位置上的,理应是他。
至少,他一直这么想。
而这种想法,在长久的潜伏、饥饿、怨恨与对旧日姓氏的自我神圣化中,早已扭曲得近乎偏执。
他憎恶阿德里安。
不是因为阿德里安做了什么特别恶劣的事。
恰恰相反,阿德里安做得越像样,他就越厌恶。
因为那意味着,一个与墨洛维毫无关系的人,居然在这片本该属于“他”的土地上,以领主姿态收获了忠诚、服从与合法性。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彻底剥夺了一样。
阿德里安胆敢反抗他这个“真正的领主”,已经足够可恨。
而更屈辱的是,最近又突然冒出来几只来路不明的外国吸血鬼,一路追着他咬,逼得他东躲西藏,连犯案吸血都得比平时谨慎许多。
这份屈辱,几乎比阿德里安的存在本身更让他恼怒。
因为他打不过他们。
这个事实让他很难接受。
如果不是那些吸血鬼长期忍着饥饿,把自己折腾得虚弱不堪,他很可能早在前几次犯案时就已经被他们堵住,接着像一只该死的老鼠一样被剁碎在穆席隆某条巷子里。
他不甘心。
也不理解。
明明都是吸血鬼。
明明他们拥有比自己还强的力量、速度和武艺,却偏偏抱着那样可笑的道德。
不肯随意吸血。
不肯把凡人当作食物。
甚至还主动保护他们。
这简直荒唐。
高贵的不死者,凭什么要去怜悯那些寿命短暂、肮脏、愚蠢且毫无价值的凡人?
而正因如此,他才精心设计了今日的局面。
先利用绿皮围城和守军疲于奔命的时机进一步搅乱局势。
再借那头河巨魔巫婆引动的死亡之风与城墙本身老化的裂隙,暗中推动一部分墙体崩塌,放进一小群绿皮。
数量不需要太多,只要刚好足以制造局部屠杀与更大的恐慌就够了。
这样一来,他便能同时得到两样东西。
第一,方便自己脱身。
第二,看到那几只外国吸血鬼被迫放弃追杀自己,转而像一群笑话一样去保护凡人。
而最美妙的部分还不止于此。
他还可以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守护那些人时,却被那些凡人误会成邪恶的怪物,遭到谩骂、攻击和恐惧。
多么讽刺。
多么滑稽。
为了不值得的东西牺牲机会,结果换来的却不是感激,而是敌意与羞辱。
这几乎让他感到某种病态的愉悦。
若不是那些绿皮实在太不中用,没能给穆席隆造成更大伤害,这一切本可以更完美。
最好是城中再多死些人,再多几处火,再多一些哭喊与踩踏,把那几只邓肯血裔逼到更狼狈、更窘迫的地步。
不过,也已经够了。
至少,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愉快。
更何况,这局面还有后续收益。
雷诺等人的存在,已经暴露给了世人。
在巴托尼亚这样的地方,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就算穆席隆侥幸撑住,就算于格和剩下那些骑士暂时因为局势所迫不得不与吸血鬼合作,这件事会传出去。
最多几个月。
不,也许都不用那么久。
关于“穆席隆城中有几只强大吸血鬼活动”的消息,就会传到巴托尼亚其他地方去。
到那时,那些满脑子女神、荣誉和净化邪魔的巴托尼亚骑士们,绝不会容忍他们继续存在。
他们会被驱逐。
会被追杀。
会被迫离开穆席隆。
到那时,这座城里便再无谁能真正威胁到他。
然后,他就可以慢慢展开下一步。
召唤亡灵。
掀起尸潮。
把穆席隆这片本就最适合死亡的土地,从那几个蠢货和凡人手中夺回来。
夺回他本该继承的领地。
想到这里,他的唇角终于慢慢翘起。
那是一种混着快意、恶意与自我欣赏的笑。
他看着远处裂口附近那些依旧在拼命厮杀、却一次次被凡人投以恐惧和辱骂目光的吸血鬼,几乎忍不住想要鼓掌。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邓肯血裔刚把一个扑向孩童的兽人砍翻,便被那孩子母亲抱着孩子连连后退,像见了比绿皮更可怕的噩梦一样尖叫:
“别碰他!别碰我的孩子!”
而雷诺本人更是狼狈。
他一边持剑守着最危险的位置,一边还得压制渴血与愤怒,避免被近在咫尺的人群鲜血气味刺激得失控。
偏偏还有哭喊不止的平民不断试图乱跑,挤乱防线,甚至让本该卡位的守卫都一度不得不回身推开他们。
滑稽。
太滑稽了。
这简直像某种专为羞辱这些“有道德的吸血鬼”而存在的戏剧。
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快感,低低笑出了声。
他靠在阴影里,捂着额头,肩膀都在轻轻抖动,像是在欣赏一出只有自己能看懂精髓的杰作。
“真是有趣……”
他笑着,语调里带着难掩的轻蔑。
“哈哈哈……”
笑声在狭窄暗巷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而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忽然从他的背后响起。
声音不大。
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其中那种冰冷到近乎令人本能颤栗的威压,却让他整个身体在一瞬间彻底僵住,连笑声都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有什么好玩的?”
那声音问。
“哪里有趣了?”
吸血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下一秒,冷汗几乎是立刻从他的额角和后背渗了出来。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然后看见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个子不高,披着斗篷,身形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纤细,那是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种战场阴影中的年幼女孩。
“你把生命当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