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穆席隆之后,雷诺一行四人的处境,并没有因为脱离了那座混乱的城市而变得轻松。
恰恰相反。
真正致命的问题,反而在离城之后才彻底显露出来。
在穆席隆城内的时候,他们还要面对绿皮的冲击、城防的崩溃、贵族与平民的混乱,还有随时可能翻脸的巴托尼亚骑士与守军。
如此紧绷而高烈度的战斗,某种程度上反倒压住了他们身体里另一个同样危险的东西。
血渴。
那是每一个吸血鬼都绕不开的诅咒,也是每一个邓肯血系成员迟早都要学会面对的敌人。
只是相比起其他血系的吸血鬼,这个问题在邓肯血系身上,出现得要晚得多,也相对柔和一些,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当然,除了邓肯、冯·卡斯坦因、莱弥亚血系的吸血鬼,大多数时候血渴对于他们来说根本谈不上困扰。
而留在帝国的邓肯血系吸血鬼也不会太过缺乏食物。
邓肯血系本来就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吸血鬼。
继承自始祖艾维娜的血脉,让这个血系从诞生起便带着一种近乎奇迹般的特质。
他们可以进食普通的人类食物。
虽然那些食物无法真正填补他们血脉深处的某些空缺,但至少能维持身体机能,也能让他们像活人一样继续参与日常生活,而不是沦落成只能躲在棺木和阴影里的怪物。
阳光对他们也并非不可承受的剧毒。
它依旧会造成不适,会削弱他们,会带来某种天然的压迫与灼痛,但远远不到足以令他们瞬间化灰的程度。
很多邓肯血系的吸血鬼,尤其是受训有素的圣血天使骑士,完全可以在白日行动,只要不在烈日下长时间暴露,便能维持相当不错的状态。
至于力量、速度、感知、恢复能力,更是毫无疑问地远超凡人。
某种意义上,他们更像被强化过、被改造过的超级人类,而不是传统印象里那种彻底脱离人性的亡灵怪物。
在艾维娜教会与圣血天使骑士团的公开教义中,这样的特性一直被解释为始祖的祝福。
教会会告诉新转化者,也会告诉那些愿意理解他们的人:这是艾维娜为善的回报。
只要坚持正义,坚持高尚,坚持不滥杀、不堕落、不向血欲屈服,那么这种赐福就会一直伴随他们,使他们得以不被黑暗彻底吞没。
这套说辞说得很漂亮。
也确实极具鼓舞性。
对那些刚刚完成转化、尚未真正接触血渴之苦的新生邓肯血裔来说,这样的话甚至不完全算谎言。
因为在最初的几年里,他们的身体确实几乎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更好。
他们可以像一个健康、强壮、完美的年轻人那样活着,若不是尖牙、力量和某些细微处的不同,简直让人很难把他们与“吸血鬼”联系在一起。
可只要被转化的时间超过五年,绝大多数邓肯血系成员就会逐渐明白一件事。
那并不是什么“只要心怀正义就能永久维持”的天赐状态。
那份赐福,需要艾维娜之血来维持。
这是教会不会轻易对外宣扬、却在血系高层与真正资深的成员之间流传的事实。
艾维娜还在的时候,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始祖之血的来源稳定。
甚至都不需要附庸艾维娜之血,只要能够看到她甚至接近她,血渴之类的问题就会被削弱。
可当艾维娜陨落之后,这些问题便立刻变得尖锐起来。
因为从那一刻开始,艾维娜之血就成了彻彻底底的不可再生资源。
新转化者尚且还能靠血脉中的残留赐福与较新的状态,维持一段相对轻松的岁月。
可那些转化已久的人,那些骑士团高层,那些邓肯血系的元老,乃至许多曾在外独当一面的战团领袖,却都不得不开始重新正视自己吸血鬼的本质。
他们会陷入血渴。
他们会在饥饿中听见身体最深处传来的低语,会在长时间得不到血液补充时感到情绪的烦躁、理智的松动、感官对鲜血气息近乎病态的敏锐。
他们仍旧能保持道德,能守住准则,能压制本能。
但那绝不轻松。
甚至越来越难。
在巴尔,帝国真理大教堂的最深处,其实还储存着一些艾维娜之血。数量不多,却足以在关键时刻为一部分高层成员续上一口气,让邓肯血系不用过得如此艰难,也能让许多资深血裔不至于时时刻刻与饥渴较劲。
可没人敢轻易动用太多。
因为谁也不知道艾维娜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归来。
当然,只要位于帝国,大多数时候他们也不缺食物,血税制度的运转并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库存的艾维娜之血依然有不少需要被消耗的地方。
于是,那些存血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储备。
每一滴都必须被计入未来最坏的打算里,不能为眼前的安稳随意挥霍。
这便是圣血天使骑士团与整个邓肯血系这些年所过的日子。
他们维持着比绝大多数吸血鬼都更接近人的生活与道德。
可与此同时,他们也在以一种极其痛苦却又沉默的方式,忍受着属于自身的那份枯竭。
雷诺这一行四人,便正处在这样的折磨之中。
······
他们离开穆席隆后,立刻朝穆席隆周围的人类聚居地前去。
于格安排的路线足够隐蔽,也足够周全,短时间内确实帮他们避开了巴托尼亚骑士阶层可能的进一步追踪与盘问。
可这条更安全的路,也意味着它更加偏僻,更加荒凉。
沿途尽是泥泞、沼泽、稀疏扭曲的林木与空荡得几乎让人怀疑世界是不是只剩风声的废弃村落。
若是放在其他地方,这其实也不算完全无解。
作为被巴托尼亚骑士视作异端与怪物、却在底层农奴与流民间拥有一定口碑的“血杯骑士”,雷诺等人以前并非没有维持食物来源的办法。
他们给别人提供帮助。
帮穷人,帮农奴,帮旅行者,帮那些被贵族和地痞欺压、又无法找人主持公道的小人物。
他们会清理匪徒,会帮村庄驱逐怪物,会保护商路边缘那些连税都交不起的农户,也会在暗地里处理一些让地方贵族懒得管、却足以逼死底层人的麻烦。
作为交换,那些受过他们帮助的人,会自愿给出一小部分血液。
不是很多。
但这不是掠夺。
这是建立在知情与感激基础上的馈赠。
这种方式在巴托尼亚高层看来依旧邪恶且不可接受,可对雷诺他们自己而言,这已经是道德与现实之间最能被接受的平衡点。
他们不要金钱,不要田产,不要爵位。
只取足够活下去的血。
于是,他们在底层口耳相传中成了“血杯骑士”。
恐怖、神秘、危险,却又奇异地守诺和仁慈。
可是穆席隆周围本来就人烟稀少。
再加上绿皮刚刚大举入侵,附近能逃的都逃了,跑不掉的要么躲起来,要么已经死在了乱局之中。
那些平日里还敢进沼泽边缘碰碰运气、捡点财物、挖点能吃的根茎或者搜寻死人身上遗留物的穷人不见了,那些趁乱活动的盗匪与灰色团伙也消失了。
整片区域一下子像被风刮空了一样。
没有人。
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的血液来源。
雷诺等人靠着穆席隆战后短暂获得的一点喘息机会,勉强把最后剩下的备用口粮和能入口的东西分了分,可那终究撑不了多久。
他们这四个人也算是资深邓肯吸血鬼了,艾维娜之血的赐福已经消退了很多,普通食物能带来的帮助微乎其微。
血渴在逐渐增强。
最初还只是口干。
然后是胸腔里那种像被火慢慢烤着的空洞感。
再往后,便是听觉与嗅觉被扭曲般地放大。
泥水里腐败的草根、远处不知何处飘来的野兽伤口气味、同伴身上那极淡却真实存在的血液温度,都会变得格外刺鼻、格外清晰。
而理智,则在这种清晰中一点点被拉扯。
圣血天使骑士团的准则,邓肯血系的规矩,还有他们自身多年锤炼出来的道德与信念,在这种时刻便像一道道铁箍,死死扣住那头正在血脉深处苏醒的野兽。
他们不可以暴力夺血。
不可以伤害无辜者。
不可以为了苟活,就去毁掉自己的坚持。
于是,他们只能硬撑。
靠着近乎钢铁般的意志,继续往前走。
——
天色阴沉,沼泽边的路烂得几乎不像路。
四个人的脚步都开始越来越沉。
他们的盔甲刚被穆席隆的工匠修缮过,
本该比之前整洁一些、体面一些,可现在,泥浆已经重新爬满甲片边缘与靴底,风吹过时,斗篷与披风上也沾满了湿冷的泥点。
最先开口的反而不是雷诺。
“我开始能闻见了。”
走在后面的骑士声音沙哑地说。
没有人问他闻见了什么。
因为另外三个人都明白。
他们也闻见了。
血渴症状进入更糟糕阶段的时候,会闻到幻觉一般的血腥味,让忍受这一切变得更加艰难。
这些幻觉也不完全是幻觉,而更像是一种本能,会让他们不自觉地靠近人群。
现在这种血腥味正在勾引他们回头返回穆席隆。
雷诺没有回头,只是说:“继续走。”
那骑士沉默了片刻,点头。
“是,团长。”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队伍里第二个人开始明显喘息加重。
第三个人则一直在咬紧牙关,以至于下颌两侧的肌肉都绷得近乎僵硬。
每当风吹过,他们都要花费额外的意志力,去克制自己不把目光投向身边的同伴。
因为比起这片空旷沼泽里几乎不存在的猎物,他们彼此反而成了最近、最清晰、也最危险的血液来源。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折磨。
圣血天使骑士团之所以被视作邓肯血系中最精锐、也最坚定的一支力量,正是因为他们在这样的折磨中,依旧能维持纪律与荣誉。
可纪律与荣誉再强,也不等于肉身没有极限。
终于,走在左侧的那名骑士脚步一晃。
他先是踉跄了一下,像是被泥坑绊住了,可下一刻,那并非失足,而是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崩塌。
他整个人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溢出一声近乎野兽般低哑的喘息。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穆席隆的方向。
那里刚刚死了很多人。
那里还有血。
哪怕冷了,污了,掺杂了尘土和腐败气味,也是血。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硬生生停住。
本能在催促他回头,催促他扑向任何可能残留血液的地方,哪怕是去啃咬尸体、去翻找伤员、去像最堕落的低等食尸鬼一样蹲在废墟边吸食泥水里的腥味。
可他的意志死死按住了这一步。
于是,下一刻,他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
这更像是为了不让自己真的转身回去,而选择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把自己钉在原地。
泥浆溅上了他的盔甲,顺着膝甲和下摆流下,弄脏了那本该象征高洁与守护的纹章。
随后,他双手撑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喉间压抑着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整个人几乎像一头被无形锁链拉扯到极限的猛兽。
曾经高洁的圣血天使骑士,此刻狼狈得像个在泥里挣扎的病人。
可他的同伴没有任何一个人因此生出轻蔑。
他们知道他依然在抗争。
若他真的彻底屈服,本能早已驱使着他朝穆席隆扑回去了。
雷诺立刻在他身边俯下身。
“维克托。”
那名骑士艰难地抬头,眼中已布满血丝,瞳孔因极度饥渴而收缩得近乎针尖。
他看见雷诺蹲在自己面前,想说“我没事”,可一张口,连声音都被粗重的喘息盖住了。
雷诺没有说废话。
他伸手探入怀中,动作很稳,带着坚定的决心。
下一刻,他从贴身内层取出了一只精致的小瓶子。
瓶身极小,却显然不是凡物。
它的材质并非普通玻璃,更像某种经过特殊炼金与附魔处理的透明晶体,在阴沉天色下也隐隐泛着细密柔和的光泽。
瓶口与封印处刻着极细的符文,既是保护,也是限制,确保里面所保存之物不会因时间流逝、气息散逸或者意外污染而失去神圣与活性。
瓶中装着血色的液体。
鲜红,纯净,带着一种哪怕隔着封印,也让四名邓肯血系骑士几乎同时心神巨震的气息。
那是艾维娜之血。
也是他们这支被派往巴托尼亚的小战团,真正意义上的圣物。
人类的信仰与祭拜,本就可以让凡物承载超凡之力,成为神明干涉凡世的媒介。
那些被称为圣遗物、圣物、祝福器皿的东西,大多便是如此得来。久而久之,人们对其寄托的信念与仪式本身,会不断加深其与神圣存在之间的联系。
而这瓶血,不仅仅是被祭拜的凡物。
它本身就是神圣存在的一部分。
是始祖艾维娜之血,储存在真正的魔法器皿中,跨越时间与空间被妥善保存到今天。
若它能一直被完整地保留下去,流传到更久远的未来,毫无疑问会成长为一件极其强大的圣物。
它不仅能代表艾维娜,也能承载她的力量、她的象征意义,甚至成为日后某个战团、某处教堂或某支远征小队真正的精神核心。
正因为如此,这东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也正因为如此,这件圣物才被交给身为团队领袖的雷诺贴身保管。
所有从总部派出、前往周边各国执行任务的邓肯血系小战团,在离开前都被分发了这样一小瓶血。
这是底牌。
是圣物。
是荣耀的象征。
也是必要时刻,整个战团最后的保障。
所以,当雷诺把它拿出来时,趴在泥地里的维克托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
那名已经被血渴折磨得几乎抬不起头的战士,猛地用尽全力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雷诺正要拔出圣物的手腕。
“团长……”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圣物……不该用在我身上。”
他说每一个字都很艰难,因为他要一边对抗血渴,一边用破碎的理智把话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它……应该有更重要的用处。”
雷诺看着他,没有立刻挣开。
维克托的眼神却越来越急。
“不……不要……”
他死死推着雷诺的手,像是那瓶艾维娜之血比他的命更重。
“我们……是被挑选出来的人……”
“这本该是战团的荣耀……”
“该被传承……或者……留到真正的重要战役……”
“而不是……不是用在我这种……被血渴打败的人身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某种羞耻与痛苦混杂的颤抖。
他觉得自己不配。
而且若仅仅因为饥饿、因为血渴,就要消耗掉这样一件象征着艾维娜、象征着使命、象征着战团荣耀的圣物,那么在他看来,这几乎等同于宣布他们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圣血天使,竟然输给了自己身体里的野兽。
那是耻辱。
不仅是对他自己,也是对整个小战团,对雷诺这个团长,甚至对他们离开总部时所承载的荣誉。
这样的事若传回同胞之中,必然会成为某种令人难堪的记录。
而雷诺身为队长,亲手在这种时候用掉底牌,某种意义上也会被视为没能带领队伍坚守到底。
于是维克托用尽最后的理智,把雷诺的手往回推。
“团长……不要……”
“我宁可去死……也不能……让您替我背这样的耻辱……”
他眼眶发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旁边另外两名队员也看见了那瓶血。
他们同样认得那是什么,同样明白它的意义。
可这一刻,他们没有一个人开口阻止雷诺。
因为他们都知道,维克托已经快撑不住了。
再不用,这个兄弟可能真的会彻底被血渴吞没。
而一旦那一步真正发生,他们就不得不面对比消耗圣物更惨烈的选择。
雷诺深深看了维克托一眼。
然后,他缓慢却坚定地掰开了对方拦阻自己的手。
“我的兄弟。”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
“在我看来,你的生命,比荣誉更加重要。”
维克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