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却已经继续道:
“比起一件也许会在未来某场战役中发挥作用的底牌,你现在就活着,站起来,和我们继续走下去,这件事更重要。”
“若有人要因此嘲笑,那就让他们来嘲笑我。”
“若有人认为这是耻辱,那也是我作为团长的判断。”
“你不需要为此承担羞愧。”
维克托怔住了。
另外两名队员也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怨言,只有认同。
是的。
认同。
他们心里当然也清楚,这瓶血若此时用掉,之后就少了一张真正的底牌。
它本来可以作为精神寄托一代代传承下去,也可以在某场决定生死的大战中,成为扭转胜负的关键。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谁觉得雷诺做错了。
因为他们同样认为,一个还活着、还在为正义而战的兄弟,本就比一件被封存在瓶中的未来更重要。
维克托的眼眶终于湿了。
只可惜,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只是没人说出来。
这一瓶血,就算现在用了,也只能解燃眉之急。
而且,只能救维克托一个人。
雷诺、另外两名队员,之后仍然会继续被血渴折磨。
若他们不能尽快找到新的血液来源,那么今天倒下的是维克托,明天也许便会轮到别人,最后连雷诺自己都未必能撑住。
他们整个小队,仍然处在危机之中。
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雷诺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
他将那只小瓶举起,手指按在封印的边缘,准备解开那道一旦开启、便再也无法复原的封口。
然而,就在这一刻。
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就像她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直到这一刻才被他们真正看见。
雷诺的动作僵住了。
其余三人也几乎同时抬头。
然后,四个人全都怔在原地。
那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
她看起来太年幼了,与他们所知晓的许多艾维娜形象都不完全相符。
帝国真理大教堂中那些规模宏大、带着强烈历史叙事意味的壁画,画过艾维娜幼时传播帝国真理时的模样,但更多时候,教会中的雕像与绘卷总会倾向于塑造一个更接近人们心目中神圣领袖的形象。
高洁、威严、明亮、像晨星与长枪一样锋锐。
而眼前这个少女,实在太过娇小。
她甚至没有穿什么华丽的神圣长袍,只是一身简洁的衣裙,站在这片泥泞、阴冷、狼狈的沼泽边,白净得近乎格格不入。
可偏偏,没有人会认错。
因为她身上的气质,不可能认错。
更因为他们血脉深处那近乎爆炸般的悸动,不可能认错。
那是血脉的源头在呼唤,是每一滴属于邓肯血系的血都在瞬间发出共鸣,是仿佛连灵魂都在这一刻颤抖着俯首的确认。
他们的始祖。
艾维娜。
她回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事实太过震撼,震撼到四人一时之间连正常思考都做不到。
那瓶本该被开启的圣物还停留在雷诺掌中,而他本人却像石化了一样。
艾维娜看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很轻、却足以让人鼻子发酸的微笑。
“我的孩子们。”
她轻声说道。
“你们的选择与行为,令我欣慰。”
她的目光扫过雷诺,扫过跪倒在泥里的维克托,也扫过另外两个虽然极度虚弱、却始终没有越线的骑士。
“你们的荣耀,并不会因为想要拯救战友的心而蒙尘。”
她的话平静而柔和,却像一股温暖的水流淌过他们因血渴而紧绷到几乎破碎的神经。
血渴因此而减轻。
就连那一直在梦魇深处回响的黑怒都在此沉寂。
然后,她看向雷诺手中的小瓶。
“不过……”
她略微顿了顿,眸中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
“那份圣物,你们还是留着吧。”
说完,她没有再多解释,而是直接在维克托身边跪坐了下来。
沼泽地上的泥水称得上污秽,可艾维娜毫不在意,就这么自然地坐下,让那些冰冷肮脏的淤泥蹭上自己的小腿,也弄脏了她的裙摆。
她不像神明。
又比神明更神圣。
因为真正震撼雷诺他们的,不是她突然出现的力量,而是她此刻毫不犹豫俯下身的姿态。
她伸出手,轻轻托起了维克托的头,让那名刚才还趴在泥地里狼狈喘息的圣血天使骑士枕在自己的腿上。
那动作熟稔而温柔,像母亲抱起受伤的孩子。
维克托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仿佛自己只要稍微动一下,都会玷污这一刻。
而艾维娜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半分嫌弃,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一种让人几乎想要落泪的安宁。
随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自己手腕上一划。
肌肤裂开。
鲜血涌出。
它的气息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让周围四名邓肯血系吸血鬼的血脉同时疯狂震颤起来。
那是一种他们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香气,神圣、鲜活、温暖,像能把他们灵魂里所有干裂、枯竭与痛苦都一瞬间抚平。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谁失控扑上来。
因为震撼远远压过了欲望。
艾维娜将流血的手腕送到维克托唇边。
“喝吧。”
她说。
维克托的眼神剧烈颤动着。
他想拒绝,想说自己不配,想说这比用掉圣物还要更加不可承受。
可话到嘴边,全都在那份血脉深处本能的渴求和始祖亲自俯身给予的温柔里溃散了。
最终,他颤抖着张开唇。
像是一个在漫长干旱中几乎枯死的人,忽然重新浸入了泉水之中。
血渴、痛苦、躁动、理智崩裂边缘的刺痛,都在这一刻迅速退去。
更深层次的地方,那些原本因为失去始祖之血维持而逐渐枯萎的血脉赐福,也像久旱逢甘霖一样重生。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眼中的血丝褪去,肌肉不再痉挛,连原本近乎失控的獠牙也慢慢收敛。
艾维娜并没有让他喝太多。
只是一小会儿,便把手腕收了回去。
那道伤口也在顷刻间闭合,只留下极浅的一线痕迹,随后连那痕迹都迅速消失不见。
而此时的她,身上竟散发出一种与她娇小身姿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和谐的高洁母性。
那是一种极其自然、极其纯粹的感觉。
仿佛她真的将这些在异乡挣扎、被追杀、被误解、却依旧死守道德底线的血裔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而这一幕,也终于让其他三人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雷诺最先反应过来。
那位在穆席隆裂口前顶着绿皮冲击都未曾真正失态的战团领袖,此刻却再也维持不住站姿,扑通一声便单膝重重跪下,随后几乎又像意识到这还不够,干脆双膝落地,头深深低了下去。
另外两名骑士也紧随其后。
他们的动作甚至有些踉跄,因为此刻的情绪冲击远比血渴还要猛烈。
“艾维娜大人……”
雷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您回来了!”
他身后的两人也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满是激动、敬畏与一种终于见到归处般的哽咽。
“艾维娜大人,您回来了!”
“始祖大人……”
艾维娜看着他们,没有让他们立刻起来。
她只是微微低头,继续用手指轻轻理顺维克托被冷汗和泥浆打湿的额发,等确认他已经真正脱离失控边缘后,才抬起目光,看向面前跪着的三人。
“嗯。”
她轻声应了一句。
“我回来了。”
四个人一时间都说不出别的话来。
整个邓肯血系,整个圣血天使骑士团,甚至许多在外坚持苦熬的同胞们,终于重新拥有了太阳、方向与未来。
艾维娜看着雷诺等人,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方才在穆席隆高处看见他们离去的背影时,会生出那样强烈的不忍。
因为这些孩子,确实太辛苦了。
他们在帝国之外,在完全不欢迎他们的土地上,为了所谓正义与理想踽踽独行。
他们还要忍受血渴。
忍受孤独。
他们的善意大多得不到回报。
还要忍受自己并非真正人类、却又坚持要守住比很多人类更高道德标准的那份撕裂感。
这样的孩子,叫她如何不心疼。
于是她缓缓开口。
“辛苦你们了。”
仅仅一句话。
雷诺却几乎瞬间红了眼眶。
作为战团领袖,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事情,也承担了太多责任。
他要在队员即将失控时给出判断,要在理想与生存之间维持平衡,要带着兄弟们在敌视、误解与漫长的饥渴中继续走下去。
很多时候,他也会疲惫。
只是他不能说。
因为他是团长。
可现在,当艾维娜亲口对他们说出这一句“辛苦了”的时候,那些被他长期压住的东西便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
他低着头,声音艰涩。
“我们……没有辜负您的名。”
艾维娜闻言,轻轻笑了。
“我知道。”
她说。
“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这一次,不只是雷诺。
连旁边那两名一直咬牙强撑、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还像骑士而不是饥饿野兽的战士,也终于在这句话前眼眶发热。
维克托躺在艾维娜腿上,更是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自己可能会失态的表情。
艾维娜没有点破。
她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渐渐亮起的天色。
“先起来吧。”
她说道。
“你们还没安全。”
雷诺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情绪重新压回去,先站了起来,又伸手扶起另外两名同伴。
维克托也想挣扎着起身,却被艾维娜按住了肩。
“别急。”
她轻声道。
“你刚缓过来。”
维克托顿时像被烫到一样不敢再乱动,只能僵硬地点头:“是……是,艾维娜大人。”
艾维娜有些想笑,却还是忍住了。
比起方才那副快被血渴逼疯的狼狈样,现在的维克托反而像个在课堂上突然被老师亲自点名的紧张学生。
明明已经是个身经百战的骑士了,此刻却紧张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她扶着他,让他慢慢坐起来。
随后,她看向雷诺手中的小瓶。
“那瓶血保存得很好。”
雷诺下意识双手捧起那件圣物,声音恭敬得近乎发紧。
“属下不敢有失。”
艾维娜看着那只瓶子,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点。
那里面是过去的自己留下的血,也是这些孩子这些年在黑暗中握着的一点火。
她并没有伸手拿回。
“留着吧。”
她再次重复道。
“你们已经证明了,你们配得上保管它。”
雷诺立刻低头:“是。”
然后,他迟疑了一瞬,终于还是问出了心里最重要的问题。
“艾维娜大人……您如今……”
他想问很多。
您真的复活了吗?
总部知道吗?
其他战团知道吗?
您现在状态如何?
我们是否要立刻回帝国?
可话到了嘴边,他反而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艾维娜却仿佛看出了他的顾虑。
“问题可以慢慢问。”
她说道。
“现在,更重要的是先解决你们的状态。”
她的目光从雷诺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方才她只喂了维克托一人血,因为对方已经快撑到极限。
但这并不意味着雷诺他们就不危险,只是维克托先倒下了而已。
若继续拖下去,他们三人迟早也会到那一步。
不过现在,既然她已经找到了他们,这便不再是问题。
“你们都过来。”
她平静地说。
雷诺等人心头同时一震,随即立刻照做。
哪怕理智上他们告诉自己要克制,要稳重,要别显得像第一次见世面的新兵,可身体和心脏却仍旧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那是血脉层面的期待,也是信仰真正落到现实中的震动。
艾维娜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忽然忍不住有点想逗他们一句“别这么严肃”,可最后还是没有。
毕竟,现在也确实不是玩笑的时候。
她只是再次抬起手,在自己腕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只照顾维克托,而是让三人依次上前。
雷诺最先跪下,郑重地低头接过那份赐予。
然后是另外两人。
他们都极其克制,没有贪婪地多取哪怕一点,甚至在本能不断叫嚣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骑士应有的礼节与分寸。
艾维娜对此看得很清楚。
也因此,她心里的欣慰更深了一分。
等最后一人也重新稳定下来之后,四名骑士身上的变化便显而易见了。
他们原本因饥渴而显得苍白、紧绷、近乎摇摇欲坠的状态迅速缓和下来。
眼中的血丝消退,呼吸恢复平稳,连原本因为长期克制而浮在气质里的那层隐隐焦躁,也被重新压回了理性之下。
他们已经恢复到了完全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