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到的是艾维娜。
再看到伊瑟琳。
最后看到门外那三个像护卫又不像普通护卫的男人。
铁匠的职业直觉立刻告诉他:这单生意,可能不小。
“几位是来修东西,还是打新的?”他放下铁钳,拿布随便擦了擦手。
“打新的。”艾维娜说。
铁匠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怀疑这么小一个姑娘是不是能做主。
艾维娜看懂了,补了一句:“我付钱。”
铁匠立刻收起那点疑问,态度明显更认真了。
“打什么?”
“全套盔甲,四套。”艾维娜说,“要能实战,不要花哨。”
铁匠的眉头一下挑了起来。
四套全甲。
这可不是小单。
他这才仔细看向雷诺几人——以及他们身上还没完全丢掉的一些旧配件。
看清楚后,他眼皮都跳了一下。
“你们这几套······”他走近两步,伸手碰了碰雷诺肩边还挂着的旧甲片,“这都快锈穿了,你们还穿着跑?”
阿尔诺嘟囔了一句:“之前还行。”
“还行个屁。”铁匠嘴比锤子还直,“这玩意儿要是上了战场,一斧子下去碎开的不是甲,是你们人。”
其实难说。
先前虚弱状态有可能,但是现在全盛状态的他们被凡俗武器砍到,可能真不会受什么伤。
雷诺倒不生气,只平静道:“所以来换了。”
铁匠又看了看断裂修补过无数次的剑鞘和旧皮带,神情渐渐从“有钱客人”变成了“这帮人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们是雇佣兵?”
“护卫。”伊瑟琳答。
“护卫混成这样?”
“以前路不太好走。”阿尔诺说。
铁匠咂舌,倒也没多问。
旧世界哪儿都有不好走的路。
他转而开始量尺寸,边量边问习惯、偏好与战斗方式。
“你,”他指雷诺,“重甲能接受多重?”
“比现在重一半也可以。”
“好,你应该用盾,怎么没见带?”
“习惯双手切换,盾不常用。”
铁匠点点头,又转向维克托。
“你用长柄兵器,肩活动得开一点比较好,胸甲做窄腰开片,不然抡不开。”
“可以。”
“你这小子——”他又看阿尔诺,“反应快,喜欢闪,不喜欢太笨的甲,对吧?”
阿尔诺略显意外:“您看得出来?”
“看你站姿就知道。”铁匠哼了一声,“年轻人都这样,嫌甲重,嫌胸板碍事,结果真挨一下又后悔。”
最后轮到伊瑟琳时,铁匠顿了顿。
“女式甲?”
伊瑟琳面无表情:“实战用。”
铁匠立刻摆手:“我不是要弄那些贵族比武场上好看的花玩意儿。
我是问你要不要按身形改板。你肩线和腰胯比他们不同,做通用男甲会卡动作。”
这话说得很专业。
伊瑟琳点了下头:“要。”
艾维娜在旁边听得还算满意。
至少这铁匠是个真正懂行的,不会因为她年纪小就随便应付。
接下来便是讨价还价。
艾维娜本来没打算计较太多。
她不缺钱。
但不缺钱不等于愿意当冤大头。
铁匠报完价后,她只略一挑眉,就开始指出其中哪些部分溢价过高,哪些工期估得太随意,哪些材料虽然好但不值这个数,顺便还把布兰维尔与巴尔、勒·安古朗几地常见铁价差简单点了出来。
和二十年前并没有太大差别。
铁匠脸色微微僵硬。
“小姐,您懂这个?”
“一点。”艾维娜说。
实际上何止一点。
她连帝国军备采购链上哪一环最容易被中间商吃价都知道,因为巴尔商会刚起步的时候她是那个中间商。
“那这么着,胸甲的料我给你们换成更稳的,边缘包钢我少收一点。护臂和膝甲不偷工,但雕纹全去了,省下工时。”
“可以。”艾维娜说,“剑带和内衬单算,但质量得过关。”
“行。”
“靴甲别做太蠢。”艾维娜又道,“他们不是用来参加比武游行的。”
铁匠被逗乐了:“明白,不做老爷样子货。”
最后价格定下来时,双方都很满意。
铁匠甚至难得生出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主动道:“工期至少一个月,要是你们不急着走,我给你们做仔细点。”
“不急。”艾维娜说,“但我要最好的。”
铁匠拍了拍胸口:“那你找对人了,布兰维尔我不敢说第一,但给真正上场的人做甲,我比那些专给老爷们刻花边的铁匠强。”
这话一出口,旁边正在等农具修补的几个本地人都笑了。
有人插嘴:“加斯东又开始吹了。”
铁匠瞪眼:“你懂个屁!你会打铁嘛,懂的人都知道我手艺的含金量,不信你问小小姐。”
众人又是一阵笑。
艾维娜也稍微弯了弯嘴角。
她喜欢这种有点粗糙、但不讨厌的市井气。
而在暗中观察她的人们也基本确定了她确实可能是某个武器商人的女儿,毕竟她很熟悉武器装备。
等从铁匠铺出来时,关于他们身份的猜测又多了一轮。
“那小小姐真给那几个人打一整套甲?”
“四套!我都听见了。”
“这得多少钱啊?”
“反正不是咱们能问的数。”
“我就说是大商人家的吧。”
“可大商人家的小姐会懂甲价?”
“说不准人家从小耳濡目染。”
“我看那几个护卫也不简单,不比骑士老爷们差了。”
“别瞎说,哪家骑士给人当护卫。”
“那可未必,落魄骑士多了去了。”
“那女护卫真俊,就是冷了点。”
“你去搭话试试。”
“我疯了?”
这种议论一路伴随着他们到了城里最好的客栈。
······
布兰维尔虽然比穆席隆有生机,但规模和繁荣程度终究不高。
城不大。
所谓“最好的客栈”,未必算得上多么奢华,但在布兰维尔,已经是最体面的落脚处了。
(巴托尼亚的三本客栈序列,客栈序列的五本是妓院,而且领主长时间待在有妓院的城市,会被挂上负面特性。)
一层是酒馆和饭厅,二层与三层是客房,后院有马棚、井和单独的热水灶房。
老板是个圆脸中年女人,眼睛很尖,一看客人便知道哪些人住得起上房,哪些人只配睡柴房。
艾维娜一行显然属于前者。
她要了最好的几间房,顺便还包下了一间相对安静的套间给自己用。
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边领人上楼边猜他们身份。
“小姐打帝国来?”
“算是。”
“布兰维尔近来少见您这样的人物,若缺什么,只管吩咐,咱这儿虽然比不上大城,可该有的也都有。”
“热水要充足。”艾维娜说,“床铺和被褥换新的,或者至少最干净的。”
“这是自然。”
老板娘偷偷瞄了眼雷诺几人,又压低声音:“几位护卫若要住近些,我给安排在您隔壁。”
艾维娜点头:“可以。”
“那位女护卫······”
“和我一起。”
“明白,明白。”老板娘脸上却露出一丝疑惑。
这样的小姐出门不带女仆只带女护卫确实有些怪。
艾维娜没解释。
······
安顿下来后,几人很快发现,以他们如今的感官敏锐程度,布兰维尔这座小城其实没有多少真正的“隐私”。
别说整座城,至少半个布兰维尔,都在他们感知之下。
街上的马车声、邻房的争吵、后巷醉汉呕吐、远处教堂晚钟、巡夜人的脚步、哪户人家在炖洋葱汤,甚至某个窗后小孩被训哭——只要他们愿意,都能听见。
而与客栈相隔不远的一排屋子,也很快被他们注意到了。
那是一处妓院。
准确地说,是一排打着酒屋、歇脚房和“陪酒服务”幌子的低档娼馆。
它和巴托尼亚大城市的那些妓院完全不同。
大城市里,就算再肮脏,至少还会包一层体面的外皮。
骑士老爷们都可以在那里装高雅,与民同乐。
可这里没有。
这里低劣、廉价、破败,甚至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里面混杂的汗臭、廉价香料、劣酒、脓液、腐败床褥和太多疾病交织后的恶臭。
而里面那些“员工”的来源,显然也干净不到哪去。
几乎完全就是本地黑恶势力绑架和逼良为娼。
至于在巴托尼亚这种骑士之国里,为什么黑帮可以如此嚣张?
答案很简单。
控制这些产业的人,本身就和统治结构有关系。
更准确地说——
这地方的背后,是布兰维尔侯爵的税务官。
······
当晚,客栈照常营业。
酒客们在楼下喝酒、吹牛、抱怨地租和绿皮传闻。
隔壁那排屋子也照常营业。
只是,在那一排屋子最末尾的一间里,气氛却与外面完全不同。
几个女人正跪在地上。
她们几乎站不住。
不需要用眼睛,只需要嗅到那扑面而来的病臭,就能明白她们的身体状况已经糟到了什么地步。
那是多种性病混在一起的腐败气味,是发炎、溃烂、脓液、内出血、营养不良、发热和绝望长期叠加后的恶臭。
艾维娜只是把感知往那边扫过去,眉头就已经皱得死紧。
雷诺几人也都察觉到了。
他们下意识看向艾维娜,动作近乎本能。
随后又立刻反应过来——艾维娜虽然此刻外表年幼,但实际年龄与经历远不是他们需要帮她回避这类场景的程度。
于是四人又沉默下来,只是等她的判断。
而那间屋子里,微胖的税务官马克正袒着上半身,懒洋洋地坐在一把靠椅里。
他的背上和肩膀上有几道新鲜的鞭痕,显然今天刚挨过打。
旁边一个心腹手下正小心给他上药,动作极轻,嘴里还不停奉承着。
那几个跪着的女人里,一个金发女孩正一边发抖,一边苦苦哀求。
她大概曾经长得不错。
甚至曾是这里最会“赚钱”的那位。
但如今,她的脸上长满了脓包,嘴角和下颌边还有破溃后结痂的痕迹,颈边与手臂也能看到不正常的红斑与可疑液体。
她说话时嗓子嘶哑,因为她的高烧很久没退。
“马克老爷······求您,别把我们赶出去······”
“我们还能干活······我、我还能接客,只要养两天,养两天就行······”
“求求您了,别丢掉我们······”
她声音发颤,几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求生。
因为她知道,一旦被“处理”,大概率就不只是赶出去那么简单。
半年前,她还是替马克“创造收入”最多的员工之一。
可现在,看着她这副模样,马克眼里却连厌恶都懒得有,只剩下一种看废物的漠然。
他甚至没认真听完她的话。
当那女孩膝行着往前,试图去抓他的靴边时,马克直接一脚把她踢翻了出去。
“滚远点,臭死了。”
女孩痛得蜷缩起来,却还是强撑着爬起一点,满眼恐惧:“求您······别让他们把我们带走······”
马克不耐烦地皱眉,看向旁边几个打手。
“拖出去。”
那几个打手立刻上前。
女人们一下子全乱了。
哀求、哭喊、挣扎、虚弱到连像样反抗都做不出的抓地声,一时间混成一团。
“不要——”
“我不想死!”
“求您,求您发发慈悲——”
“我还有孩子······我还有孩子······”
一个打手嫌她们哭得烦,抬手就是一巴掌。
艾维娜站在客栈二层靠窗的位置,隔着夜色与一条街的距离,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当然能救。
问题是,救下来之后怎么办。
这些女人的身体状况实在太差了。
哪怕从那几个打手手里救出来,她们中的许多人恐怕也只是延长痛苦。
即便给她们钱,她们也守不住。没有亲属、没有住处、没有治疗能力、没有在巴托尼亚底层独立存活的条件,拿着钱反而更容易立刻被人盯上。
但即便如此——
活着总比现在就被拖出去处理掉强。
艾维娜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维克托。
维克托立刻会意,什么也没问,转身便无声下楼。
他的动作轻得像夜风里一道影子。
“先把人弄出来。”艾维娜低声说。
“是。”雷诺应道。
伊瑟琳看着那边,眼神发冷:“要不要我一起去?”
“暂时不用。”艾维娜说,“先看看那边还有多少人,别惊动得太大。”
阿尔诺低声骂了一句巴托尼亚脏话。
显然,这种事对他们并不陌生。
······
而此时,那间屋里,话题已经转到了另一件事。
给马克上药的那个心腹谄媚地说道:
“大人,新来的那个女孩的父亲,声称要向领主告发您,我已经让他永远闭嘴了。”
他说这话时,还带着一种邀功的得意。
马克却连看都没看他,只是自顾自地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闭眼感受着烟草和药草混合起来麻痹神经的快意。
片刻后,他吐出一口烟,懒懒道:“做得不错。”
那狗腿子得了夸奖,更来劲了。
“可是,大人,咱们一直这么做,总有些人会找到机会摸到领主那里去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用金币封口,或者直接灭口。
咱们的领主大人······肯定不会不管的。”
马克闻言,像听见什么小孩子担心天塌一样,嗤笑出声。
“让他们去呗,多大点事。”
他把烟斗从嘴边拿开,语气满不在乎。
“大不了把你们推出去顶罪,我背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再挨顿鞭子。”
那手下脸色瞬间就白了。
“大、大人?”
马克这才懒洋洋看了他一眼,带着点安抚意味笑道:
“放心,你这么聪明的部下,我肯定不会推出去送死的。替罪羊另有其人。”
手下这才勉强松口气,陪着干笑。
“至于老爷嘛······”马克又吸了口烟,声音里多了几分嘲弄,“每年收获的时候都会有人闹事求情,比这声势更大的都有。”
“骑士老爷仁心啊。”
他说到“仁心”两个字时,语气几乎是在讥笑。
“每次都要倾听子民的声音,主持公道,接济接济穷人。”
一旁几个打手都陪着笑起来。
马克慢悠悠继续:
“然后把罪名推给可怜的税务官,鞭打我一顿,赢得农奴们的感激,就体体面面回城堡去了。”
“至于什九税?那是不可能直接减少的。”
“所以你看,这两件事本质上没什么区别,老爷只需要满足自己发善心的欲望就行了,收税别摆在老爷眼前就可以了。”
心腹听得入神,又问:“可您就不怕被老爷裁撤吗?毕竟这违背了他要求善待子民的命令。”
马克像听到了今晚最好笑的笑话,差点呛出声。
“被裁撤?”
他抹了下嘴角,笑得更刻薄了。
“你知道我前任是怎么被裁撤的吗?他真的贯彻了老爷的话,让农奴缓了缓口气,结果老爷一季少了五十金币收入,因此被认定办事不力,扫地出门了。”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短过老爷收入?”
“相反,老爷的收入一直在涨,还夸我呢。。
只要我保持下去,老爷不会裁撤我的,顶多是农奴们闹得厉害的时候,把我抽一顿以示体恤黎民——就像今天这样。”
说到这儿,他还刻意晃了晃肩上的鞭痕,仿佛那不是惩罚,而是什么勋章。
“当然,那些腌臜事儿千万不能摆到老爷面前,老爷仁心,他一定会管。”马克又嗤了一声,“但只要老爷看不见,女神赐福都不会有变化。”
“不过也别闹出大乱子,比如激起叛乱,或者死了太多人,听说有些老爷哪怕人在阿拉比,也能通过女神赐福的变化猜到领地出了什么事。”
“所以,尺度得掌握好。”
他这番话说得像某种极成熟的治理经验。
像是在传授职业技巧。
艾维娜听得脸色铁青。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巴托尼亚封建秩序的黑暗面已经有足够了解了,可真正听见这种赤裸裸、近乎理所当然的剥削逻辑从一个税务官嘴里轻飘飘讲出来时,她还是被恶心得够呛。
更让人火大的是——
雷诺等人对此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不是他们不愤怒。
而是他们听过太多类似的东西,早已不会因为“居然还有这种事”而震惊了。
雷诺甚至在沉默片刻后,低声补充了一句:
“布兰维尔侯爵在巴托尼亚的评价不算差。”
艾维娜扭头看他。
雷诺继续道:
“他歧视穆席隆,也并非骑士之道上完美无缺的人,这次把兽人赶向穆席隆方向,就是明证。”
“但在‘体恤黎民’这件事上,他享有盛誉。甚至在农奴之间,他的评价在整个巴托尼亚都算相当高。”
艾维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愣是被气笑了。
“就这样的?”她轻声问。
雷诺没有辩解。
因为这就是现实。
一个领主只要偶尔公开鞭打几个恶名昭著的税务官,在歉收时施舍一点粮食,在农奴哭诉时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再尽量不让最恶心的东西直接暴露到自己眼前——他在巴托尼亚底层,就已经算得上“仁慈老爷”了。
至于制度本身是否吞人。
税率是否荒谬。
农奴是否被逼到卖儿卖女、逃亡、病死或进这种下作地方。
那往往不属于“老爷是否仁心”的评价范围。
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本来就该如此。
艾维娜靠在窗边,望着那条街上依旧亮着昏黄灯火的屋子,金发在烛光和夜色交界里像一小片被压住的微光。
她轻轻吐了口气。
脸上那点冷笑却还没散。
“我以前就知道巴托尼亚需要改变。”她说。
“但现在我觉得——”
她顿了顿,紫红色眼睛在夜里慢慢眯起。
“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