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唯心’与‘唯物’的辩证。”
“心念决定我们做什么,但客观规律决定我们怎么做、能不能成。”
赵承嗣皱眉:
“那究竟是以心为主,还是以物为主?”
赵怀安笑了:
“傻孩子,这不是谁主谁次的问题。”
“好比驾船渡江,你想去对岸,这是心念;但江有宽窄、水有缓急、船有大小,这是客观。”
“你若无视江流,一味蛮划,可能船覆人亡;你若只知江险,不敢起航,便永远到不了对岸。”
他看向儿子,目光炯炯:
“真正的智慧,是在尊重客观规律的基础上,充分发挥主观能动。”
“知其不可为而不为,是明智;知其可为而尽力为之,是勇毅;不知其可否而盲目为之,是愚蠢。”
赵承嗣思索良久,忽然眼睛一亮:
“孩儿明白了!就像治国!”
“父王想天下太平,这是心念;但天下有土地兼并、赋税不均、藩镇割据等积弊,这是客观困境。”
“父王不因困境而放弃理想,也不因理想而忽视困境,而是制定方略、逐步推行,这才有了保义军的今天。”
赵怀安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
“说得好。记住,天下事皆可为,但天下事皆有难。”
“心念如灯,照亮前路;实践如足,踏实行路;而能正确认清二者,就需智慧!”
他扬手指向远方:
“你看这浙东,如今初定。”
“但若要长治久安,需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劝课农桑。”
“这些事,每一件都有难处,但每一件都必须做。因为……”
赵怀安转头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
“心念已立,便当力行。知难而进,方为丈夫。”
赵承嗣肃然:
“孩儿谨记父王教诲。”
……
三日后,赵怀安在巡完天台后,准备南下去衢州。
在临行前,赵怀安再次来到国清寺,在物外、元琇灵前上香。
清竦已换上紫色袈裟,虽年轻,却已有宗师气度。
“清竦大师!”
赵怀安道:
“天台宗法脉,便由你弘扬了,努力!”
清竦合十:
“贫僧必不负大王所望,不负二位师长辈教诲。”
赵怀安点头,转身离去。
下山路上,赵承嗣问:
“父王,您为何对清竦大师如此看重?”
赵怀安道:
“清竦虽年轻,但机辩过人,学识渊博,更难得的是有担当。”
“他能负责出来迎接我,说明也是物外、元琇二位大师嘱意的传人。”
“二位大法师有智慧,我们只需支持即可。”
赵承嗣点头。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山道尽头。
国清寺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送别的钟声。
清竦站在山门前,望着远去的王驾,合十默诵: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风吹过,隋梅枝叶沙沙作响,似在回应。
好一代圣主!
……
光启四年,四月中旬,吴王驾至衢州须江,清湖。
须江所在是日后的江山地区。
赵怀安来这里,是为了规划一条从衢州通往福建的官道。
历史上,这条官道是黄巢被包围在衢州地区时,凿山开道八百里,将小径拓宽为可通大军的驿路,最后成了通往福建的官道。
而现在历史改变,黄巢就没来过东南,所以自然也就没了这条入闽官道了。
是的,赵怀安下阶段就是要入闽。
实际上,福建观察使陈岩的实力,根本不值一提,保义军甚至只需要海军分一军就可略定。
但赵怀安想的却是如何长效地控制福建。
福建这地方在大唐只算是边角料,无论是人口还是粮食产量都无足轻重,甚至在大部分历史时期,中原王朝对这里也只是实行羁縻政策。
它真正有人口和城镇的地方,全都在沿海的山外狭长地带。
所以历朝历代,中原王朝既不关心,也没法关心此地。
但赵怀安却不是!
在他的治国理政的大战略上,福建地区是非常重要的环节,就因为福建的海贸!
虽然福建地区不重要,但它沿海的福州、泉州、漳州却是和广州、扬州并称的贸易大港。
其中光福州一港,每年市舶税便不下十万贯。
若加上泉州、漳州,东南海贸之利,可抵半个浙东。
更不用说,赵怀安接下来将大力发展海贸,以福州、泉州、漳州为基地,就可以直接辐射整个南洋。
而现在从东南通往福建,目前有海路可通。
但仅有海路相连,日后赵怀安对福建的控制就比较单一,所以赵怀安这才想要开山道,打通衢州到福建的官道。
他这次来,就是听取工司司判洪晏实的汇报,洪晏实之前已经提前带着团队从金陵出发到须江地区做勘探。
……
光启四年,四月十八,衢州,须江,清湖镇。
赵怀安站在一处高坡上,身后是随行的文武官员、幕僚、工司大匠。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
须江自南向北流淌,江水清澈,两岸稻田青青。
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那便是仙霞岭,正是它构成了阻隔浙闽的天险。
此时,工司司判洪晏实一身风尘仆仆的短褐,手持一卷厚厚图册,向赵怀安躬身行礼:
“大王,下官奉令勘察衢闽通道,历时一月,踏遍仙霞岭南北三百里,现将勘测结果呈报。”
赵怀安点头:
“讲。”
“大王,从衢州须江至福建建州,有三条古道可循。”
“东路,从清湖向南,经峡口,翻仙霞岭主峰浮盖山,至福建浦城。”
“此路最短,仅一百八十里,但山势最险,最高处海拔三百丈,现有小路宽不足三尺,多处需攀岩。”
“中路,从清湖向西南,经石门、江郎山,走山坳至枫岭关,再南下浦城。”
“此路二百二十里,山势稍缓,但需绕行,且江郎山段有断崖。”
“西路,从衢州常山出发,经白石、球川,翻越武夷山支脉至广丰,再折向福建浦城。”
“此路最长,三百五十里,但坡度最缓,可通马车。”
赵怀安点头:
“你推荐哪条?”
洪晏实毫不犹豫:
“中路。虽绕行四十里,但山势相对平缓,可修盘山路。尤其枫岭关一带,两山夹峙,天然关隘,修通后易守难攻。”
“大王请看,仙霞岭主脉呈东西走向,阻隔浙闽。”
“但山中有数条断裂带,形成天然通道。”
“枫岭关所在,正是最大的一条断裂带,宽约百丈,两侧山体稳固,不易塌方。”
赵怀安点头:
“继续说。”
“但此路有三大难点。”
“第一,江郎山断崖。此处岩壁垂直,高三十丈,现有小路需绕行山脊,若修官道,需开凿隧道或架设栈道。”
“第二,枫岭关隘口。此处两山夹峙,宽仅五十丈,需凿壁拓宽。且关隘南北落差大,需修之字形盘山路。”
“第三,南浦溪渡口。过枫岭关后,需渡南浦溪。溪宽二十丈,水深流急,需架设石桥。”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外,全线需开凿岩壁三十七处,架桥十五座,修盘山路二十四段。”
“若要修成标准官道,也就是宽一丈五,夯土路面,需征发民夫五万,工期三年。”
“而钱粮方面,五万民夫需耗钱百万贯。”
一众幕僚听了这数字,脸都白了,随行的度支薛光更是直接出言:
“大王,这……这耗费太大了!”
“福建一年赋税不过数十万贯,修这条路要耗掉福建十年税收啊!”
赵怀安摇了摇头,说道:
“要想富,就修路!”
“路修到哪里,我们的军队就能开到哪里!哪里就乱不了。”
“不过这路不能这么修。”
“现在福建还不在我们手上,就算在手上了,我们也可以先从海路控制福建三州。”
“所以,这事急不得,三年不行,那就修十年。”
“而且要引入专门的力社,分段包干!”
“以后这样的工程都要交给地方力社,这样钱也是流到他们手上,他们手上的钱最后又流到老百姓手上。”
“十贯钱从我手里转到甲手里,再转到乙手里,钱是没变,但实际上却有了三倍流通量。”
“所以,霸府要打开思路,不要怕花钱,这钱是越花越多的。”
“要将光大钱行的茶钞流通起来,让老百姓认可它!”
“谁敢不收茶钞,那就是犯罪!”
赵怀安又说了很多,他这次来不是要见项目顷刻完成的,而是来视察项目的可行性。
最后,赵怀安对众人斩钉截铁地说:
“总之,这通往福建的官道一定要打通!”
他看向洪晏实:
“老洪,你兼任这个开道总提调,全权负责。工司人员,随你调配。”
洪晏实躬身:
“下官领命!”
“至于钱粮,先从海贸利润支取二十万贯,先修衢州到仙霞关这一段!”
“是!”
“总之,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