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渎北口,通往长江的水门缓缓打开。
浑浊的江水带着潮汐的力量,汹涌涌入孟渎河道,向南奔流。
六十里长的孟渎,如同一条复苏的巨龙,将长江之水源源不断输向运河。
奔牛埭上,司工参军刘浚亲自指挥。
“开闸!!!”
随着令旗挥下,沉重的埭闸被数十名堰夫用绞盘缓缓提起。
积蓄在埭上游的运河水,与从孟渎涌来的江潮汇合,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水位涨了!涨了!”
埭坝上下,无数人欢呼。
埭下游,等候已久的船只顿时骚动起来。
排在前面的是二十艘满载粮食的漕船,船头插着保义军的旗帜。
接着是五艘运送军械、布匹的官船。
再往后,才是密密麻麻的商船,有运丝绸的、运瓷器的、运茶叶的、运香料的……船型各异,船桨密布。
按照规矩,漕船、军船先过。
每艘船必须在埭前卸下部分货物,由岸上的牛车或人力拖过埭坝,空船或轻载船才能借助上涨的水位,在堰夫拉纤辅助下,艰难地越过那道被称为奔牛脊的运河最高点。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全程都有常州的厢军手持棍棒,在埭坝两侧维持秩序,防止有人插队或滋事。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埭坝东侧,专为灌溉开掘的放水渠口也已打开。
武进、无锡、晋陵三县各圩、塘、浦的代表,或为乡老,或为士绅家仆,都挤在渠口附近,眼巴巴盯着那汩汩流出的宝贵江水。
司工参军派来的两名小吏,手持核定文书和算盘,大声唱号:
“武进县,安西乡,顾家圩,核定放水一刻钟,开西三渠!”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连忙应声,指挥自家佃户帮忙开渠。
清澈的江水涌入干涸的沟渠,流向远处那片已有些发黄的稻田。
“无锡县,开原乡,孙家塘,核定放水两刻钟,开东二渠!”
“晋陵县,永宁乡,周家浦,核定放水一刻半,开中四渠!”
唱号声、水流声、催促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按序领水,但也有人眼珠乱转。
一个晋陵县张家的管事,悄悄凑到一名监督小吏身边,袖中滑出一小锭金子,低声道:
“这位公人,行个方便,我家郎君的田就在下游不远,能否……多放半刻钟?这点心意,给公人吃茶。”
那小吏瞥了一眼金子,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厉声道:
“干什么?想贿赂?没听见别驾传令吗?敢私放多放,罚没田亩!你再纠缠,我喊厢军了!”
张家管事吓得脸色一白,赶紧缩了回去。
周围几个也有类似心思的人,见状也熄了念头。
埭坝西侧,商船队伍中,也有些许骚动。
一艘挂着“漳州林”旗号的福船船主,正焦急地看着前方缓慢移动的船队。
他船上装的是要赶在八月前运到汴州的香料,虽然不赶时间,但能早一次出闸肯定更好。
于是,他咬了咬牙,让伙计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走向闸官所在的小棚屋。
棚屋里,闸官和几个堰夫头目正在登记过闸船只。
“这位闸官,一点心意,请行个方便,让我家船先过……”
船主陪着笑,将包袱放在桌上。
那闸官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看了眼包袱,又看了眼船主,忽然笑了:
“漳州林家的?林潮林公是你本家?”
船主一愣:
“正是族叔。”
闸官恍然,然后将包袱推了回去,正色道:
“拿回去。吴王殿下和尹使君三令五申,漕运水利,绝不许贪墨索贿。”
“我若收了你的钱,明日就得去督察院那里吃牢饭。”
“规矩就是规矩,排队等着吧。看你船吃水不深,若是漕船军船过完,水位还够,自然能轮到你们商船。”
船主又是尴尬又是意外,只好讪讪收回包袱,连连道谢后退下。
他没想到,在这常州地界,保义军的规矩竟然执行得如此严格。
当然,他也并不晓得,这会他那族叔已是吴王跟前红人。
……
一个时辰的潮汛,转瞬即逝。
当孟渎水门再次关闭,长江潮水退去,奔牛埭的水位上涨也逐渐停止。
最终,水位标尺停在了比开闸前高出两尺八寸的位置,略低于预期。
漕船过了十八艘,军船过了五艘。
剩下的漕船和大部分商船,依然搁浅在埭下。
而灌溉放水,也只完成了核定文书的七成左右,许多排在后面的圩塘,只分到一点点水,甚至根本没轮到。
埭坝上下,失望的叹息声、焦急的议论声、甚至隐隐的咒骂声,开始蔓延。
司工参军刘浚满头大汗,跑到尹仇和赵树面前禀报:
“使君,别驾,潮水不足!按测算,本该涨三尺二寸以上,如今只涨了两尺八寸。”
尹仇板着脸,问道:
“是何原因?”
刘浚连忙回道:
“应该是孟渎河道的淤塞比预想严重,过水不畅!”
尹仇脸色沉了下来:
“淤塞?去年冬不是才找人疏浚过吗?”
刘浚苦笑:
“去岁只疏浚了孟渎南段二十里,北段四十里因经费不足,只做了简单清淤。”
“如今看来,江潮带来的泥沙,加上河道本身老化,淤塞速度远超预期。”
“此次引潮,水量只有预期的八成五。”
赵树急道:
“那如何是好?漕运尚有半数未过,灌溉更是差得远!”
刘浚连忙说道:
“等江潮来,再开几次闸就行,是会耽误一点,但误不了农时的。”
“不过,这孟渎的淤塞越发严重了,必须要疏浚了,不然后面会越堵越难用。”
尹仇点了点头,对刘浚道:
“刘曹,你先去埭上把大伙的情绪稳住,告诉他们,我尹仇吃住就在这里,务必会让所有人都通闸。”
刘浚点头,转身离去。
尹仇作为主官,在这一年多来是很得众佐官的信任的。
……
等刘浚离去,尹仇沉默地望着渐渐平缓的运河水,看着厢军正努力弹压着的民愤和鼓噪,对一旁的赵树缓缓吐出:
“这孟渎,必须彻底疏浚了。”
赵树一惊。
彻底疏浚孟渎,那可是大工程!
孟渎全长六十里,要拓宽挖深,还要加固堤岸,重修水门,所需民夫、钱粮,绝非小数。
“使君,此事……是否先禀报金陵?请政院定夺?所需钱粮,也需度支拨付。”
赵树谨慎建议。
尹仇点头,说道:
“肯定是要先上报的。”
“但上报的州有多少?我常州要疏浚,隔壁苏州要不要?现在大王要发展海贸,还要疏通各大海港,再加上通往福建的山路,上头可以说是处处要花钱。”
“所以就算上报,恐怕也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
尹仇说完,赵树恍然,然后问:
“那使君的意思是?”
尹仇说道:
“该走的关系肯定是要走的,得让上面了解到咱们的难处,更要重视到咱们疏通孟渎的必要!”
“我听闻你以前在乡里的时候,上面下来的那个王肃和你关系莫逆,现在他兄长王瑰已经做到了霸府政院的吏司司长,你看看能不能通过他的关系,联系上度支的董光第。”
“要是这事他能松口帮咱们,那疏通孟渎的钱粮就有了。”
赵树沉默了下,随后毫不犹豫点头:
“使君,我收拾一下,即刻去金陵。”
“嗯,常州四十万百姓,就在你肩膀上了!”
“下官必竭尽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