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这会金陵的环境就已经有点不好了。
赵怀安正有意将各地的作坊都集中在金陵外围,如此做到垄断生产力,而因为现在开始大量使用焦煤,金陵上空已经开始灰蒙蒙的了。
但对于赵怀安来说,这都是可以忍受的,而且是进步的必要过程。
赵怀安看完这里后,就向下一处走去。
那边,周焕见大王没有再问其他的,心里不禁舒缓了一口气。
他是深怕自己有什么问题是回答不上来的,毕竟他已经是最高管理层了,脱离一线很久了,如果大王真细问,他还是真有点慌的。
其实这就是为何伴君如伴虎,因为谁都想向上位者表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但可惜,上位者的问题常常是大问题,如果不是提前准备,你的回答质量肯定没多好。
所以,自古以来,多少权臣都会和上位者身边人处好关系,就是为了能提前摸清问题。
如此方能用心准备,惊艳上位者,进而获得权力。
……
在看完刀剑作后,众人又移步至甲胄作。
与刀剑作的叮当锻打不同,这里更显精细与繁复。
工棚内,数百名工匠,其中不少还是女工,正埋头于案几之前,进行着甲片的制作与编缀。
首先看到的是甲片锻造区。
这里炉火相对温和,匠人们将熟铁板加热至红热,置于特制的钢模之间,以水力锻锤或人力大锤进行冷锻。
在反复捶打后,铁板变薄、硬化,再经裁剪、冲孔、打磨,成为一片片边缘光滑、厚薄均匀的甲片。
甲片形制多样,有长方形札甲片、鱼鳞状甲片、以及更为复杂的山文甲片。
在这边,还是周焕来介绍,他拿起一片打磨光亮的鱼鳞甲片:
“大王请看,此乃冷锻甲片。”
“熟铁经反复冷锻后,质地致密坚硬,且韧性犹存。”
“同样厚度,冷锻甲片比热锻者更抗劈砍,重量亦轻一二成。”
“我场如今七成甲片采用此法。”
赵怀安接过甲片,用手指用力扳折,感觉其硬度与弹性俱佳。
之后,赵怀安又去了甲片的编缀区。
这里如同一个巨大的纺织作坊,只是原料是铁片与皮绳。
工匠们将钻孔的甲片,按照预设的穿甲手艺,将甲片串联起来。
这个编甲的手艺还是非常讲究的,非熟练工不可,既要保证甲片活动灵活,覆盖严密,又要确保整体结构牢固,不易散脱。
而这些编好的甲片组,再被送往组装作,拼合成完整的铠甲。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是纯粹的劳动密集工作,只是上千人在同时编甲,在场面上还是非常震撼的。
是一种工业秩序的美!
……
之后,周焕引赵怀安来到一处独立工棚,这里正在试制一种新型重甲。
“大王,此乃按你三年前构想的,结合光明铠、山文铠之长,试制的步人甲。”
只见木架上挂着一副已近完工的铠甲。
其形制威严肃穆,由兜鍪、护项、披膊、胸背甲、护臂、护胫、裙甲等部分组成,几乎覆盖全身。
甲片以冷锻山文甲片为主,关键部位如胸腹、后背,采用双层甚至三层甲片叠合编缀,厚重如山。
甲片表面打磨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内衬则是厚实的暗红色麻布,防止磨损肌肤。
赵怀安上前摸着这步人甲,内心感叹。
实际上,唐甲的工艺已经非常强悍了,无论是明光铠还是各色山文甲,但保义军后面要对付北方的沙陀铁骑,那就必须要一种更重型的甲胄。
而以步甲对抗铁骑,最厉害的自然就是后世宋的步人甲了。
可以说,有宋能抗衡辽、金、蒙这些巅峰草原骑兵,而维持江山三百年不坠,这步人甲可谓居功至伟。
赵怀安感受着步人甲的冰凉,问道:
“此甲全重几何?”
“回大王,全重约五十五斤。”
周焕道:
“其中兜鍪五斤,身甲三十八斤,披膊、护臂、裙甲等十二斤。”
“后面作战时,再加上长短兵和补给,至少七十斤。”
“所以能穿戴此甲者,非体魄强健,且长久训练不可。”
赵怀安走近细看,只见步人甲的兜鍪为整体锻造成型,前有护额、眉庇,两侧有护耳,后有顿项,顶部有缨座。
身甲为对襟式,以皮带扣合,胸前有大型圆护,背部亦然。
披膊为多层甲片编成的筒状,护臂与护胫则为分段式,以铰链和皮带连接,保证关节活动。
而裙甲则由数排甲片组成,垂至脚跟。
可以说,这一套步人甲是真正将人武装到了牙齿,无愧是东亚甲胄巅峰。
“对了,这甲测过吗?防护能力如何?”
赵怀安最关心这个。
周焕连忙回道:
“大王,此甲经外间靶场多次测试。”
“三十步外,强弓直射,箭镞难入;十步内,神臂弓弩箭可嵌入甲片,但难以穿透双层处。”
“而刀剑劈砍,仅留浅痕;枪矛直刺,也难洞穿。”
“寻常狼牙棒、骨朵击打,可防内伤。”
“唯重型破甲锤、大斧猛击,或床子弩近距离直射,仍有威胁。”
赵怀安不置可否,忽然对旁边的符存审说道:
“小符,你穿上此甲,试试。”
“是!大王!”
那边符存审脱去军袍,在军匠们的帮助下,开始依次换上步人甲。
先是穿上内衬的麻布战袄,然后套上护胫、护臂,再披挂上胸背甲,扣紧皮带,接着是披膊、护项,最后戴上那顶沉甸甸的兜鍪。
整个过程耗时近一刻钟,待全部穿戴整齐,符存审整个人化身为铁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处的铰链与皮带设计,使得活动虽不如常服灵活,但基本的行走、转身、挥臂并无大碍。
只是每一步踏出,都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与甲片碰撞之声。
“感觉如何?”
赵怀安问道。
符存审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瓮声:
“回大王,甲胄合身,防护周全,只是确实沉重。”
“寻常站立行走尚可,若要疾奔、跳跃、长时间搏杀,非有超常膂力与耐力不可。”
“且夏日穿戴,恐闷热难当。”
赵怀安点头:
“此为重甲,本就非为轻捷灵动,乃为攻坚、守阵、破骑而设。”
“行,我知道了!”
然后,他就让人给符存审卸甲,之后将甲胄套在木桩上,开始测试防护。
后面的一系列测试果然如周焕汇报的那样,无论是刀劈槊戳,还是弓弩攒射,都无法破甲。
最后,王进都忍不住上前,看着只有印子的步人甲,咋舌:
“这五十五斤虽重,但若是拣选精锐成军,如墙而进,的确是战场杀器。”
赵怀安点了点头,他这次来寿州,其中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检查步人甲的实战情况,此刻见甲胄的情况符合预期,也是高兴。
他于是又问周焕:
“此甲造价如何?制作工时几许?”
周焕面露难色:
“造价极其高昂。”
“一副步人甲,需用熟铁八十余斤,经反复锻打、裁剪、钻孔、打磨,得合格甲片一千二百余片。”
“编缀需用上等牛皮条数十丈,内衬棉布数匹。从铁料到成品,需经二十余道工序,涉及锻工、裁工、磨工、编工、缝工等各类匠人三十余人,协同作业。”
“一副甲,从开工到完成,即便全力赶工,亦需两月有余。”
“初步核算,物料、工食、杂项,总成本在三十五贯上下。”
赵怀安沉吟,不说话了。
这是真的贵啊!
这一套步人甲已经相当于一个中等农户数年的收入了,但他还是负担得起的。
此刻的吴藩占据整个东南,又开海贸,简直是富得流油。
所以赵怀安更关心产量。
但周焕却告诉他,这步人甲一个月才不过产三至五副,那顶什么用?
不过赵怀安也晓得这急不来,他目前也没有立刻列装步人甲的需求,所以他对周焕道:
“步人甲是日后的重点,等军械场迁移金陵后,要专门设场扩充产能。”
“至少要列装八千领。”
“不过这种甲还是太昂贵了,穿戴要求也高,所以你们甲胄生产还是以札甲、山文甲为主。”
“这两年我军扩充迅速,战斗部队的披甲率都在下降,所以你们的任务很重。”
周焕听了这话也是松了口气,因为这步人甲实际上也还是实验品,技术不成熟,他是真没办法提高产能。
但大王果然是大王,总是这么英明,于是他立刻弯腰:
“必不负大王期望!”
赵怀安笑了笑,拉起周焕道:
“行了,行了,都是老人,来这套。”
“走,带我再去看看另外几个军国重器!”
“我专门过江一趟,可不要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