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武继续道:
“他们的主将,你们都认识,除了那个李重霸,李继雍、霍彦超两个都是赵怀安的老兄弟,一起吃过酒。”
“所以你们明白吧!保义军如今正在列阵,等列阵结束,试探也就结束,下面就是总攻!”
“千万不要觉得天要黑了,保义军就会放弃,夜战,就是他们想要的!”
“现在我们被堵在这里,进退两难。”
王德沉默片刻,问道:
“节帅,你的意思是?”
王敬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德想了想,沉声道:
“节帅,末将以为,当断则断。”
“西面已败,泰宁军主力尽丧,我们被保义军六千精锐堵在这市镇里,外无援兵,内无粮道,久守必失。不如……趁夜突围,撤回北岸。”
他说得很直白,一句话没提那些丁口,意思不言而喻。
王敬武依旧没有表态,只是继续问:
“如果撤,怎么撤?谁先撤?谁断后?”
王德咬了咬牙:
“节帅,你带着牙兵队先撤。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断后!”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牙兵将领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断后,意味着九死一生,但王德说得毫不犹豫,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敬武看着王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拍了拍王德的肩膀,低声道:
“七郎,你的忠心,某知道。但……断后的人选,某另有安排。”
他没有说安排谁,但王德已经明白了。
在和牙兵队汇合后,王敬武终于下令:
“传令!”
“牙兵队全体,即刻收拾行装,检查兵器马匹,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但不得声张,不得引起骚乱。”
“诺!”
王德抱拳领命。
“另外……”
王敬武补充道:
“清个大帐出来,我要和都将们议事。”
“末将明白!”
王德再次抱拳,转身去传令。
王敬武站在原地,望着渡口外黑沉沉的河面,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保义军号角声,心中也有羞愧。
说到底,他在干一件卑鄙的事情。
抛弃大部分部下,只带着最核心的牙兵队逃命。
一旦这事传出去,营地内的普通武士可能直接哗变。
但他没有选择,心不狠,站不稳。
今日他若优柔寡断,拖泥带水,很可能连这二百牙兵都保不住,自己也要葬身在这东汶水南岸。
“师悦……”
王敬武低声喃喃:
“为父……现在不能为你报仇!”
“为父得先活下去,先带着人活着回去!”
“但我一定会为你报这个仇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悲愤、愧疚、犹豫,全部压入心底,脸上重新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
但祸从不单行,夜色中,两骑狼狈奔入市集,二人险些被激动的弓手给射死,侥幸活下来后,马不停蹄到了王敬武身边。
他们给王敬武带了一个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
“节帅!张蟾带着留守在老渡口的三千兵马撤了!率先回淄青去了!”
这是捉生在王敬武耳边说的。
王敬武当时脸就白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少了一支援兵,更是张蟾这个举动,分明是要去淄青夺节帅位去了!
王敬武又气又怒,张蟾是他的老部下,这个时候竟然和他玩这手,他恨不得立刻活劈了他!
但现在,他必须立刻走!
王敬武不动声色,等所有都将到齐后,就带着他们进了清好的军帐中。
王敬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场一共十一人,八个都将,加上王敬武、王师范,还有牙兵队都押王德。
王敬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话不多说!”
“刘鄩!”
“末将在!”
年轻的刘鄩毫不犹豫起身,抱拳!
“你为殿后都统,权管集内一应兵马,负责掩护全军撤退!”
刘鄩明白这是什么程度的任务,却丝毫没有犹豫,大喊:
“喏!”
下面一众都将都沉默了,不敢看刘鄩。
王敬武起身,下令:
“全军撤退顺序如下!”
“牙兵队及中军亲卫,由本帅亲自率领,先行渡河,抢占北岸渡口,建立防线,接应后续部队。”
“各营马步,依次撤退,顺序由抽签决定,不得争抢,不得混乱。”
“违令者,斩!”
说完,他看向刘鄩,声音低沉:
“我留给你两千兵马在此断后!”
“你的任务,是至少守到明天,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明天中午午时,你可自行撤退,能撤多少撤多少。”
“本帅……在益都等你。”
“末将领命!”
刘鄩抱拳,声音坚定,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又有谁不眷恋生呢?何况他也只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接令了!
因为他是军人!军令如山!
最后,王敬武挥了挥手:
“好了!”
“都去准备吧,记住,动作要快,不得引起骚乱。若有骚乱,格杀勿论!”
“诺!”
众将齐声应诺,先是现场抓了阄,有人欢喜有人忧,但再忧的,看到那沉默如山的刘鄩,也说不出一句牢骚话。
没准心里也有一丝畅快,再惨也惨不过这个刘鄩。
于是,众将再次向王敬武抱拳,然后,纷纷退出大帐。
王敬武独自坐在帐内,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脚步声、马蹄声、低语声。
他为何要留刘鄩呢?
毫无疑问,在场八个都将中,他是最有出息,最有前途的!
无论是家风、人品还是忠诚,都无可挑剔,即便是王德都不如他。
但他必须留刘鄩,因为这样的情况,留别人,他的牙兵队估计都没渡河,营地就要哗变,崩溃。
他这一路过来,不是没观察的。
那些武士们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他王敬武身经百战,其中绝大部分是败仗,所以他们脸上的那种茫然、惊恐和徘徊,都指向一个结果。
此时军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所以也只有刘鄩有这个可能稳定阵线,即便他认为,刘鄩能活下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但休说是一员爱将了,这一刻,就是他儿子能稳定局面,他也会毫不犹豫留他儿子在这。
乱世枭雄,今日你死,明日或许就轮到我。
能活下来的,才是赢家。
时间差不多,王敬武站起身,走出大帐。
哎,有时候能力太强,真不一定是好事。
巨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人因无用而得保寿时!这是庄子的智慧啊!
可庄子又说,鸡以鸣而得活,雁以不鸣而被杀!
这人,到底是该有用呢?还是该无用呢?
也许,普通人只能取其中了!
有点用,但又不是非你不可;有点才,但不把才当命。
可真正的缘故啊,只因你是鸡,是雁,是龟、是木,全然不是人!
所以今日能以有用而杀你,明日就能以无用而伐之。
可这份道理就算懂了,又能如何呢?也许人就是这样,永远掌握不了他的命运!
……
外面,牙兵队已经整装待发,二百骑肃立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喷个响鼻,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王德迎上来:
“节帅,都准备好了。”
王敬武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混乱的市镇,那里,他的八千马步正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开始混乱而仓促的整军。
而刘鄩的兵马正在接过车阵的防御。
而更远处,保义军的营地方向,火光点点,号角连绵,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动向,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发起总攻。
时间,不多了。
“走。”
王敬武吐出这个字,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向着渡口方向行去。
二百牙兵紧随其后,铁蹄踏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身后,市镇的混乱,越来越剧烈。
而保义军的号角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