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蔚会意,问韦肇:
“韦判官,朱全忠麾下,可有需朝廷褒奖之将?”
韦肇心念电转,知道这是为朱温争取封赏、收买军心的好机会,同时也是他在忠武军争取盟友的机会,于是他略一思索,道:
“朱节帅麾下,大将朱珍、庞师古、邓季筠、胡真、王檀、王重师、徐怀玉、郭言等,皆骁勇善战,功勋卓著。此外,掌书记敬翔、都判官李振、都虞候谢瞳,运筹帷幄,多有赞画。”
“若朝廷能赐予告身、爵赏,必能鼓舞士气。”
李煴毫不犹豫:
“准!牛相公,你拟旨,各自有赏,各升散官阶!”
“而敬翔、李振、谢瞳,赐绯衣银鱼。所有告身,由韦卿一并带回。”
牛蔚躬身:
“臣遵旨。”
韦肇心中大喜,再次谢恩。
……
离开紫宸殿时,已是子夜。
牛蔚送韦肇到宫门,握着他的手,低声道:
“韦肇,此去千里,关山重重。”
“王重荣耳目众多,李茂贞、朱玫等亦非善类。”
“你务必小心,这衣带诏和告身,关乎无数人性命,关乎社稷存亡。”
韦肇郑重道:
“相公放心,下官便是死,也会将诏书送到汴州。”
牛蔚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
“这是神策军巡夜令牌,你持此牌,可畅通无阻出城。袁象先会在城外备好快马,你连夜离开,不可耽搁。”
韦肇接过令牌,深深一揖,转身,走向紫宸殿侧后方的宫墙。
那里,一个不起眼的角门虚掩着,一名老宦官提着盏昏黄的灯笼,正无声地等候。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阴森可怖。
老宦官一言不发,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引着韦肇穿过角门,步入一条狭窄、幽暗的夹道。
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皮斑驳,爬满了枯藤,头顶是一线被宫墙切割得细长的夜空,不见星月。
大明宫的天,没有一丝亮光。
脚步声在夹道中回响,韦肇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胸口的诏书沉甸甸的。
刚刚的激情迅速褪去,韦肇脑子里在迅速回忆着种种细节。
从大节而论,他是天子的忠臣,从小节而论,他所为又符合节帅的利益。
所以不论从大从小,他都是做一件正确的事。
走了约莫一刻钟,夹道尽头出现一道更矮小的门。
老宦官停下,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摸索着打开门锁。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把正在发呆的韦肇吓了一大跳。
门外,是另一重宫苑的庭院,荒草没膝,假山倾颓,显然早已废弃。
“从此处往东,过三座废殿,可见一段坍塌的宫墙缺口。”
老宦官终于开口:
“袁大夫的人,应在墙外接应。”
韦肇点头致谢,接过老宦官递来的灯笼,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荒芜的庭院。
夜风更紧了,吹得荒草簌簌作响,韦肇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宫殿窗棂破损,殿门洞开,而亮光又惹来里面一众飞蛾。
时不时扑棱而过的夜鸟,更是让韦肇心头一颤。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灯笼熄灭,更怕脚步声引来巡夜的宫卫。
虽然牛蔚和袁象先已打点过,但这深宫之中,难保没有王重荣或其他势力的耳目。
每走一步,每处阴影,甚至是风声,都让他神经紧绷。
终于,在穿过庭院后,韦肇看到了老宦官所说的缺口。
那是一段年久失修的宫墙,不知是何时坍塌的,砖石散落一地,形成一个可供人钻过的豁口。
豁口外,隐约能看见宫城外的坊墙。
韦肇吹熄灯笼,将其轻轻放在墙角。
他伏低身子,贴近豁口,向外窥视。
墙外是一条干涸的漕渠,渠岸上长满芦苇,在夜风中起伏如浪。
一片寂静,只有虫鸣。
他正犹豫要不要跳下去时,外面钻出一黑影,压低声音:
“判官,是我!”
是袁象先。
韦肇心头一松,这才抓着袁象先的手过了渠沟。
直到这时候,韦肇的后背全都是汗水,夜风一吹,凉入骨头。
那边,袁象先牵着一匹黑马,马匹的蹄子用布包裹着,走了过来。
“快,上马。”
袁象先将缰绳塞到韦肇手中,语速很快:
“今夜东面春明门当值的是陛下的门客,他会放你出城。”
“出城后,沿官道向东,遇第一个驿站换马,我已安排。”
“切记,莫走潼关,王重荣在那必有盘查,走武关道,绕商州,虽远但安全。”
韦肇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生疏,他毕竟是文吏,骑马并非所长。
他握紧缰绳,看向袁象先:
“袁大夫,长安之事……”
“放心。”
袁象先拍了拍他的马鞍:
“舅父大业,我自当尽力,也请判官带我向舅父问安,外甥在长安等他。”
“如今时候不早,话不多说,你快走,天亮前务必出城!”
“保重!”
最后,袁象先拱手,目送韦肇消失在了长安的街道里。
……
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长安城深夜的街道上,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韦肇伏低身子,尽量让自己融入马背的阴影里。
街道空无一人,坊门紧闭,只有更夫拖长的报时声从遥远的坊市传来: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只是这平安无事听在韦肇耳中,只觉讽刺。
这天下早已沸反盈天,哪里还有平安可言。
春明门越来越近。
那是长安东面三门之一,往日车马如流,如今却显得冷清。
城门楼上有几点灯火,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
韦肇放缓速度,深吸一口气,催马来到城门下。
“何人夜行?”
城楼上传来喝问。
韦肇举起神策军令牌,朗声道:
“神策军押衙袁象先麾下,奉令出城公干!”
城楼上沉默片刻,随后响起绞盘转动的声音。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一马通过。
一名军校举着火把走出来,查验令牌。
火光照在韦肇脸上,他努力保持镇定。
军校仔细看了看令牌,又打量韦肇几眼,终于点点头,挥手放行:
“速去速回。”
“多谢。”
韦肇收回令牌,催马穿过城门。
就在马蹄即将踏出城门洞的刹那,他听见那军校低声对同伴嘀咕:
“这年月,还有屁的公干……”
韦肇装作没听见,一出城门,立刻纵马疾驰。
身后,长安城巨大的黑影渐渐远去,城墙上的灯火弱如萤火。
从渭水吹来的水汽,扑面而来,夹着寒风却让他精神一振。
最后,韦肇回望了一眼长安,然后转首向前,狠狠一抽马鞭。
于是,马匹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向着汴州,狂奔而去。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只是大风从来起于青萍之末,除了当事人,谁又能洞悉。
上位者劳智,下位者劳力,但所有人都其实在劳命!
在他既定的命运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