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朱元礼点头,又冲屋里喊:
“三娘!把我的靴子拿来!还有裹脚布!”
那小妾抱着双牛皮靴跑出来,又递来一卷白布,这就是裹脚布。
武人长途行军,必用此物裹脚,防磨防冻。
朱元礼蹬上靴子,踩了踩,将裹脚布踩实。
这时,第二通鼓响了。
咚……咚……咚……
鼓声更急,像催命符。
“快!”
朱元礼翻身上马,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然后指着儿子:
“你们随我先行!孙三郎赶车跟上,到校场汇合!记住,三鼓不至,莫要他人砍你们脑袋,我先砍了你们,不怕丢丑!”
“喏!”
三人齐声应道。
……
武人出征,带的不仅是刀枪甲胄。
朱元礼的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孙三郎一边套马,一边清点。
有两个刷着黑漆的大木箱,这是武人的甲胄箱,都用铁箍加固。
一个装着备用甲片、铁片、皮绳、铁钉、锤子、钳子。
战时甲胄破损,随时修补。
另一个装着替换的内衬衣物,有两件袄、三套麻布短褐、五双布袜。
此外车上还摆了四个折叠马扎,行军歇息时,往地上一放就能坐。
武人讲究体面,再累也不能坐地上,那是溃兵的样子。
另外车上就是一些锅碗、陶碗、木勺,还有一些携带的麦饼、肉干、腌菜,这些都是要随军带着的。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裹脚布、斗笠、皮手套等等。
然后一个箩筐里,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五根蜡烛、针线包、伤药、绷带、铜镜这些。
这些东西虽然少,但在军中都是缺不得的。
只是在保义军中,这些都是营中的辎重后勤准备,在宣武军这边,却都需要这些中低级武人自行准备。
之所以如此,就是保义军占据了天下最富庶的地区,有稳定的后方,所以能对辎重后勤做统一管理,一如大唐朝廷一般。
可朱温治下,向来穷兵黩武,但凡有点力气和脑子的人,全都被征召入军中,这就导致朱温根本没有实力建立一支专业的后勤军队。
那怎么办呢?那就只能靠着武士们自己准备了,他们的伴当、扈从,就是他们的辅兵和后勤。
实际上,这样的成本更高,但奈何不费朱温嘛。
此时,朱汉宾急匆匆地从兵房出来,大喊:
“阿爷,弓矢!”
朱汉宾一喊,朱元礼下意识摸了下马鞍边的弓袋,摸空,这才一拍脑袋,焦急:
“大驴,把我的箭拿来!再带两张弓,一张长弓,一张角弓!”
“王二郎,把我的马槊扛出来!”
于是,赵大郎又跑回兵器房,抱出两个箭囊,每个囊装三十支箭,箭杆是桦木,箭羽是雕翎,箭簇是铁制三棱锥。
他后背上挎着两面弓,一张长弓,六尺长,桑木制,需八十斤力才能拉满;一张角弓,四尺长,竹木加牛角,轻便但劲道足,雨天也能用。
那边,王二郎则扛出朱元礼的马槊,长一丈八尺,槊杆是积竹木柲,外缠麻绳涂生漆,槊头是一尺二寸的长剑,寒光闪闪,刃口开血槽。
这槊重二十斤,非大力者不能舞。
“走!”
朱元礼一抖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冲出院门。
朱汉宾紧随其后,赵大、王二郎各骑一匹骡子,紧紧跟着。
最后,可怜的孙三郎赶着板车,吱呀呀地出了侧门。
他推着车在土道上奔着,车上行李摇晃,锅碗碰撞叮当响。
……
街道上已是人喊马嘶。
各家武人都在往外冲,有父子同行的,有兄弟并骑的,有主仆簇拥的。
马匹、板车、武士,挤满了狭窄的街道。
“让开!让开!”
有人大吼,是队将刘洪,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五个伴当,板车上堆着行李。
他老婆追出来,是个胖妇人,往他怀里塞了一包炊饼,又往马鞍袋里塞了双新做的布鞋。
“撞死不管!”
有人怒骂,是押衙张威,他儿子忘了带弓袋,正被老子抽耳光:
“弓袋!弓袋忘了!你想空手上阵?!老子砍了你!”
对门是孔目官王慎,文吏出身,此刻慌得手忙脚乱。
铠甲穿反了,护心镜跑到背后,伴当帮着重新穿戴。
他老婆在一旁哭:
“郎君,你可要回来啊……”
王慎骂道:
“哭丧呢!老子还没死!”
这就是宣武军的根基,上千个这样的武人家庭,闻鼓则起,闻令则战。
他们或许粗鲁、贪婪、残忍,但绝不可小觑。
朱温能以汴州四战之地而得半个中原,靠的就是这些武人。
“阿爷,你看!”
朱汉宾指向街口。
那里聚着一群少年,他们是厅子都的见习武士,都是藩内中级武士的次子,年纪在十四五岁,个个披甲执兵,正由一名老牙将带领,列队向牙城行进。
老牙将叫韩隋,五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正吼着:
“列队!列队!不许交头接耳!”
朱汉宾看见了自己的伴当张狗和李石头。
张狗背着一张弩,腰挂箭囊;李石头扛着那杆一丈六的步槊,槊头用布包着。
两人在队中向他招手。
见到这,朱元礼抿下嘴,对儿子道:
“去吧。”
“跟着队伍,别掉队。”
“记住,战场上眼要亮,手要狠,心要黑。”
“你武艺我不担心,就是担心你第一次上战场,脑子发昏,对敌人手下留情!”
“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喏!”
朱汉宾一夹马腹,连忙冲向厅子都见习武士的队伍中。
韩隋看见他,点头:
“朱家二郎,入列!”
朱汉宾下马,将马缰交给李石头,自己站进队伍。
左右都是熟面孔,刘洪的儿子刘郓,张威的儿子张豹,王慎的侄子王统……个个眼神兴奋,又带着紧张。
这是他们这些少年郎第一次随大军出征。
……
离开兵城,街道宽阔许多。
朱元礼带着赵大、王二郎,策马疾驰。
孙三郎赶着板车在后面追,车轮碾过石板,哐当乱响,车上锅碗叮咚,像支破锣乐队。
沿途景象,历历在目。
粮仓前,仓吏正指挥民夫往车上装粮袋。
麻袋堆成小山,民夫两人一扛,往板车上扔。
仓吏拿着账本,边记边吼:
“快!快!每车五十袋!少一袋砍脑袋!”
武库外,库吏则开始发放箭矢。
各都武士的伴当纷纷排队领取,每人三十支箭,弩手另加二十支弩箭。
库吏身旁堆着成捆的箭矢,用草绳扎着,像柴禾垛。
朱元礼他们快奔到牙城校场时,看见校场外面的棚子里,一匹匹战马拴成长队,低头啃着槽里的豆料。
马夫们则挨个检查马蹄铁,有松动的当场重钉。
从朱温下令,到全军集结,不过三刻时间。
这就是朱温用严刑峻法逼出来的效率。
……
第三通鼓响了。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天地发颤。
“快!”
朱元礼猛抽马鞭,狂奔起来。
赵大、王二郎紧随其后,三骑如箭,射向牙城。
牙城校场已在眼前。
黑压压的人马,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旌旗开始竖起,朱珍部的红旗,李唐宾部的蓝旗,胡真部的黄旗……
鼓角开始鸣响,号角苍凉,战鼓雄浑。
军将的吼声、武士的应诺声,混成一片轰鸣。
朱元礼勒马,深吸一口气,连忙奔到自己的队伍中。
那边,一支二百人的牙兵队已经聚在了应旗下,这就是他的本队。
在校场边缘,朱汉宾所在的少年厅子都已列队完毕。
为首的军将正在训话:
“儿郎们!今日是你们第一次随大军出征!”
“记住三条:一,听令;二,不怕死;三,杀敌立功!立功者赏,畏缩者斩!”
“不要连累你们的父兄!听明白没有!”
“明白!”
少年们齐声吼,声音稚嫩,却带着昂扬。
队伍中,朱汉宾同样涨红脸吼着,然后他的目光和同伴们一样,被一彪骑士吸引了。
只见校场西面,数百骑士扈从着十几员大将,从远方驰奔而来。
而为首的,正是朱温,左右手是朱珍、李唐宾。
二人一同扈在朱温身后,带着五百厅子都骑士奔入校场,直上点将台。
节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