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中央,点将台上,朱温已披甲而立。
他穿着明光铠,一振大氅,像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身旁站着朱珍、李唐宾、胡真,三人皆甲胄鲜明,按刀肃立。
台下,两万大军已列阵完毕,旌旗如林,刀槊如林,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朱温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军阵。
“儿郎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经令兵传唱,传遍全场。
“义成军夏侯晏、杜标,杀节度使安泰,据城造反,反我宣武!”
台下响起低低的骚动,随即平息。
“我朱温要看看他们哪来的胆子!”
“我令!”
“朱珍部为前锋,李唐宾部为中军,胡真部为后军。即刻出发,目标郑州管城!”
“此战有功者赏!畏缩者斩!”
“出发!”
台下,两万宣武军齐声怒吼:
“威!威!威!”
声浪如雷。
朱温转身,对朱珍下令:
“辎重车慢,如果今日真有雪,恐误行程。”
“你部万人为前军,只带三日干粮、必备箭矢,其余辎重,由李唐宾、胡真缓行。”
“轻装疾进,务必在明晨抵达管城!”
朱珍一惊:
“节帅,不带辎重,若攻城不克……”
“攻不克,就死在城下!”
朱温打断他,眼神冰冷:
“所以你就给我打下来!”
朱珍不敢再言,躬身领命。
鼓角齐鸣,大军开拔。
……
十月十七日,酉时三刻,大军出汴州。
果然半路就遇到了大雪。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随风飘洒;渐渐地,雪片如鹅毛,纷纷扬扬。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山、近树、道路,都模糊在雪幕之后。
两万人马,如一条黑色长龙,在雪地中蜿蜒前行。
朱珍部八千人为前锋,轻装疾进;李唐宾部一万为中军,步骑混杂;胡真部两千为后军,押着辎重。
积雪迅速加深。
马蹄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大团雪泥;车轮碾过,留下深深的沟壑。
寒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像刀割。
宣武军们缩着脖子,将衣领拉高,可寒气还是无孔不入,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冻得人牙齿打颤。
队伍中,朱元礼骑在战马上,裹着衣袍,眉毛上尽是白雪。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百牙兵,个个埋头前行,无人抱怨。
不是他们觉悟多高,而是军中有令,军中怨忿语,当场斩首。
但人力终究有极限。
行不到三十里,已有大量军卒掉队。
他们脚冻伤了,走不动,瘫在雪地里。
军中拔斩队提着刀巡视,看见掉队者,不问缘由,一刀砍下脑袋,插在路旁木桩上示众。
血染红了雪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
朱汉宾走在厅子都少年队中。
他穿着袍子,背着横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
脚已冻得麻木,每走一步都疼。
身旁的刘郓喘着粗气,低声问:
“汉宾,你……你还能走吗?”
“能。”
朱汉宾咬牙:
“我阿爷说过,武人没有‘不能’。”
前方传来命令:
“加速!今夜务必抵达管城!”
队伍加快速度。
许多少年跟不上,摔倒在雪地里,又被同伴拉起。
韩隋老牙将在队前吼:
“不许停!停就是死!”
……
子夜时分,雪更大了。
积雪已没过小腿。
许多武士的鞋袜湿透,脚冻得失去知觉,战马也疲惫不堪,鼻孔喷着粗粗的白气,步伐越来越慢。
朱珍策马来到朱温身侧,脸色凝重:
“节帅,这样走下去,不等到了管城,人马先垮了。”
“是否找个地方扎营,等雪小些再走?”
朱温勒住马,望向远方。
雪幕中,天地一色,黑夜中,军队借着大雪的反光,埋头行军。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
“朱珍,你是才跟我吗?”
朱珍一怔:
“这些年我们打过多少仗?吃过多少苦?莫说冻死,人肉又吃了多少?”
“我们都是从尸山血海滚出来的,哪一次,比今天容易?”
“夏侯晏反我,这个口子不能开,不然洛阳、曹州、汝州都有样学样!”
“所以这大雪下得好啊!有了这一场大雪,那夏侯晏必懈怠!”
“明日攻城必克!”
朱珍哑口无言。
朱温一抖缰绳,继续前行,声音随风雪传来:
“传令全军:有畏缩不前者,斩;有怨言喧哗者,斩;有掉队落伍者,斩。“
“我朱全忠今日与儿郎们同甘共苦,我走前面,你们跟着!”
说罢,他催马前行,走到队伍最前。
有牙兵要跟上,被他挥手制止:
“退后!我走前面!”
主帅亲为前锋,前军诸吏士无不震动。
原本萎靡的士气,陡然一振,人们咬紧牙关,顶着风雪,继续前进。
后方,朱元礼看着朱温的背影,低声对身旁的赵大郎说:
“看见没?这就是节帅。他能成事,不是没道理的。”
赵大点头:
“跟着这样的主帅,死也值了。”
队伍继续在雪夜中跋涉。
……
十月十八日,丑时三刻,管城。
雪依旧在下,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城头守军大多睡了,只有几个哨兵缩在垛楼里,围着炭盆打盹。
炭火将熄未熄,也没了温度。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雪夜,会有人攻城。
直到第一架云梯“哐”地搭上城墙。
城头义成兵惊醒,探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城下,黑压压全是黑影!
接着猛然一亮,数不清的火把如繁星,在雪地中连成一片。
接着,云梯如林,正一架接一架靠上城墙。
此时城头各处,凄厉叫喊划破雪夜。
义军仓皇应战,可已经晚了。
朱珍部率先登城。
宣武军们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冒着箭矢擂石向上攀爬。
雪湿了梯子,滑不留手,不断有人失足跌落,摔在雪地里,无声无息。
但后面的人毫不犹豫,继续向上。
牙将朱元礼率牙兵队攻东门。
他口衔横刀,攀梯而上。
城头守军放箭,箭矢“嗖嗖”从耳边飞过。
他不管不顾,奋力向上,快到垛口时,一名义成军举刀砍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捅进对方小腹,再一脚将尸体踹下城墙。
“宋州朱元礼先登!”
他嘶声大喊。
更多的宣武军武士登城。
城头陷入混战。
雪地被血染红,又被新雪覆盖。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着风雪,在管城上空回荡。
……
夏侯晏和杜标是被牙兵叫醒的,此时东门已失。
“怎么可能!”
夏侯晏披甲提刀,冲出府衙:
“这么大的雪,朱三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牙兵哭道:
“是真的!宣武军已入城,正往衙署杀来!”
杜标脸色惨白:
“快!召集牙兵,守住衙署!”
可来不及了。
朱珍部已杀到衙署前,李唐宾部控制了粮仓武库,胡真部堵死了四门。
义成军牙兵虽骁勇,但仓促应战,又被分割包围,很快溃散。
夏侯晏和杜标率牙兵死战,退入衙署,闭门固守。
但大门很快被撞开,宣武军如潮水般涌入。
……
最后的战斗在衙署庭院进行。
夏侯晏手持长槊,连杀三人,浑身是血,状若疯虎。
杜标使刀,护在他身侧,两人背靠背,做困兽之斗。
朱元礼率牙兵冲入庭院,见院内正厮杀,想都没想便带着队伍杀了进去。
朝阳出来,院内的厮杀越发惨烈。
数百武士在大院中混战。
夏侯晏很快被一槊刺中他肩窝倒地,那边杜标急忙来救,也被一刀砍中大腿,倒地不起。
于是,宣武军牙兵一拥而上,将两人捆了个结实。
至此,管城全城陷落。
从大军抵达城下,到破城擒贼,不过一个时辰。
但胜利的代价,是鲜血。
……
朱元礼在院内的混战中,被流箭射中咽喉,当场毙命。
他倒下时,眼睛还睁着,望着漫天飞雪。
朱汉宾在少年队中,负责清扫残敌。
他听见父亲战死的消息时,正在一条小巷里追杀溃兵。
他愣在原地,手中的横刀“当啷”掉在地上。
“阿爷……”
他喃喃道,随即疯了一样冲向衙署。
衙署庭院里,尸体横陈。
朱元礼躺在雪地中,咽喉插着一支箭,血已凝固。
赵大郎、王二郎跪在一旁,默默流泪。
朱汉宾扑到父亲身上,放声大哭。
韩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二郎,节哀。你阿爷是战死的,是好汉子。”
朱汉宾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却燃起仇恨的火:
“谁杀的?谁杀了我阿爷?”
王二郎在旁低声道:
“是夏侯晏的牙兵,那人已被咱们砍了。”
朱汉宾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站起身,擦干眼泪,对韩隋说:
“韩头,我要见节帅。”
……
十月十八日,辰时,义成军幕府大堂。
雪停了,天色微明。
阳光从云缝中漏下,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义成军幕府内外,刀枪林立,宣武军武士肃立如松,甲胄上的血污已凝结。
大堂上,朱温高坐。
他没穿甲胄,只着一件深青色锦袍,外罩黑貂裘,头戴乌纱幞头,面色阴沉如铁。
连夜的雪地行军,朱温也非常疲惫,但他依旧保持着无穷精力,至少外表是这样。
堂下站着朱珍、李唐宾、胡真及数十名牙将,个个甲胄染血,杀气腾腾。
堂中跪着十几人。
为首的是夏侯晏、杜标,两人被五花大绑,跪在最前。
夏侯晏肩上伤口还在渗血,将绑绳染红;杜标大腿中枪,跪不稳,全靠牙兵架着。
后面是几个义成军的各文武,人人面如死灰,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