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存从幕府离开后,回到自己的营地时,已经是戌时三刻。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牙兵,大步走入帐中。
帐内,陈诚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正放着一叠胡饼,他就在那慢条斯理地吃着,显然心事重重。
“陈君!”
许存看到陈诚,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陈诚站起身,拱了拱手:
“许公回来了。在下见将军去了节帅府许久未归,心中挂念,便在此等候。”
“哎,别提了。”
许存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接过牙兵递来的马奶茶,喝了一口,示意牙兵们都撤出去。
等帐内一空,他才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今日出城一战,你也看到了。赵武那厮,冲得倒是猛,可冲了一半就撤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我那五百弟兄,被他坑惨了,死伤过半。”
陈诚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道:
“确实可惜,所以赵武这些人是信不得的,将军也该早做打算。”
许存没接这话,而是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他就是个莽夫,蛇鼠两端,不过要是没这蠢货,我军也不会一路打到江陵。”
显然许存口中的这个“我军”是指保义军。
对于许存的顺杆爬高,陈诚不动声色,而是直接问:
“那节帅那边,如今是什么想法?”
许存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变得恳切起来:
“陈君,不瞒你说,我方才在节帅府,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我跟成汭说,如今保义军势大,江陵已是孤城,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为了全军和全城百姓的性命着想,不如早日投降,还能保全弟兄们一条活路。”
“哦?”
陈诚眉头一挑:
“那成汭怎么说?”
“怎么说?”
许存苦笑着摇头:
“他冥顽不灵啊!我一提到投降,他就勃然大怒,说我动摇军心,甚至要拿刀砍我!要不是我跑得快,没准今天就回不来了!”
他说着,还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看,这就是他拿刀背砸的!”
陈诚看着那道红痕,面上露出关切之色:
“许公受苦了。这成汭,确实是自取灭亡。”
“可不是嘛!”
许存放下袖子,叹道:
“我好心为他着想,觉得兄弟一场,给他指条活路。”
“毕竟我军向来宽大为怀,他要是能举城投降,富贵不提,但性命还是能保住的。”
“可惜啊!他却当我是在害他。这乱世啊,好人难做。”
陈诚沉吟了片刻,忽然抬头,目光直视许存:
“许公,既然已经撕破脸了,不如咱们现在就发动起义,擒杀成汭,打开城门,迎接保义军入城?”
许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陈君,你不是带兵的人,不知道这里面的难处。”
“成汭虽然昏聩,但他那三千牙军,还是能打的。”
“咱们若是贸然动手,以我现在的兵力,恐怕还不足以袭杀成汭。到时候打蛇不死,反遭其害,那就得不偿失了。”
陈诚点头,顺着他的话道:
“那不如咱们不打节帅府,直接去打城门?只要控制了城门,放下吊桥,城外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这个,许公的兵力应该是足够的吧?”
许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摇头:
“陈君,你不晓得。现在发动,太仓促了。”
“城外保义军还不晓得咱们的计划,没有接应。若是出了差错,我许存身死是小,可误了拿下江陵的大事,那可就罪该万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不如这样,陈君你先派人出城,与高大都督取得联系,约定好时间。”
“等那边准备好了,咱们再里应外合,一举破城。这样也稳妥。”
陈诚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许公说得有道理。那好,我这就派人出城,与高大都督联络。”
许存闻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却堆起感激的笑容:
“那就辛苦陈君了。”
……
当陈诚走出许存的营帐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快步向着自己的帐篷走去,一路上,心中飞速盘算着方才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许存这个人,太滑了。
他说自己劝说成汭投降,差点被砍,这话听着像真的,但陈诚总觉得哪里不对。
若他真的与成汭撕破了脸,为何还要劝自己等等?
说什么“等城外准备好了再动手”,这不过是拖延之辞。
更让陈诚警惕的,是白天那场出城战。
许存作为策应兵力,竟然没有提前通知自己。
若是他提前将消息传出来,保义军那边完全可以设伏,将赵武那两千牙军一口吃掉。
可他偏偏没有!
陈诚心中雪亮,许存这人野心很大!
他是在等成汭和赵武的实力被进一步消耗,等保义军攻城疲惫后,他再反正,一举拿下江陵,立下不世之功。
好大的胃口!
可问题是上面要的是尽快拿下江陵,不是让他在这里当棋手、下大棋!
若是拖延日久,朱温那边一旦腾出手来支援襄阳,整个战局都会生变!
陈诚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立刻找到瞒天虫和丁审衢,许存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必须另想办法。
……
城南,丁审衢的营地中,灯火稀落。
此刻,丁审衢正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的对面,坐着瞒天虫,这位黑衣社副千户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一直在耐心地劝说。
“老丁啊!”
瞒天虫声音低沉:
“你也是从王仙芝帐下出来的人,混这么久世道了,应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成汭这艘船,已经要沉了。你再不跳船,难道要跟着他一起葬身水底吗?”
丁审衢端着酒碗,沉默不语。
他心中其实已经动摇了,他知道成汭靠不住,知道江陵守不住,也知道自己这支外系兵马在城中受尽排挤。
可他也有顾虑,自己的家眷还在子城中,麾下八百弟兄的家眷也都在里面。
一旦倒戈,成汭拿他们的家眷开刀,那该怎么办?
“你再给我点时间……”
丁审衢低声,甚至带着哀求:
“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
瞒天虫急了:
“老丁,你再犹豫这功劳就要被人家给抢了!要知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牙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脸惊慌:
“将军!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丁审衢猛地站起身。
“几个弟兄在街口那边,想偷偷缒城出去投保义军,被赵武的人巡逻时撞见了!”
“赵武的人要当场砍了他们,正好咱们另一队巡逻的弟兄经过,看到赵武的人要杀自家兄弟,就冲了上去!”
“然后呢!”
“然后黑灯瞎火的,不晓得谁先射了一箭,死人了!现在两帮人已经在街口杀成一团了!赵武的人正在往那边赶!”
丁审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正要说话,又有一个牙兵冲了进来:
“将军!赵武的人来了!说咱们的人造反,要咱们把带头的人交出去!不然就踏平咱们的营地!”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陈诚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色涨红,直接一把抓住丁审衢的手,大喊:
“丁审衢!你还在犹豫什么!你的人已经和成汭的人动上手了!”
“你觉得天亮之后,成汭会怎么处置你?你想看着他将你全家的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吗!”
“我……我……”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陈诚怒吼道:
“再不动手,你和你的八百弟兄,一个都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