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辰时三刻,江陵城北门外,大军云集。
在获得了鄂州的又一批补给和人员后,此时高仁厚麾下军团有四万主力,加上五万厢军民夫,对外可号称十万大军,可以说是保义军对外最大规模的军团。
现在,他高仁厚要带着这支庞大的军队沿着荆襄古道,一路向北,攻取此次战役最重要的城邑,襄阳。
襄阳之重自不用多说,可以说是保义军日后北伐中原的中路基地,拿下这里,匡复天下指日可待。
而他高仁厚也会因此战而随着大王的伟业一并留名青史。
但高仁厚同样是凝重的,因为他今日要走的这条路就是昔日关羽北伐襄樊的路线。
是的,这条路,关羽走过。
建安二十四年,关云长率三万精锐从江陵出发,水陆并进,北攻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昔日在听大王军中讲古,尤其是《三国》,他高仁厚就最倾慕关羽,后来晓得江陵城西南隅有座关城隍祠,就是祭祀关羽的。
所以高仁厚专门带着全军数十幕僚、卫将们一并入关城隍祠,祭祀这位他心目中的义之化身,千古无双。
……
前两日江陵城内的兵乱并没有殃及西南角的这座关城隍祠。
这是一座不大的祠庙,青砖灰瓦,掩映在几株老槐树之间。
祠门上方悬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三个大字“关城隍”。
此时,一支威武雄壮的武士团勒马停在了祠前,这些人一望便是一时之精粹,有虎豹者,有功狗者,有倜傥风流者,有运筹帷幄者。
而如此多的豪杰精英全部都围绕着一人,他就是西征军大帅高仁厚。
此时高仁厚一身大铠,甲片层层叠叠,耀眼夺目。
他将兜鍪端正地戴在头上,翎羽如火焰般在风中抖动。
兜鍪下的面容方正沉毅,颔下三缕长髯打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不见波澜,让人看不出心中喜怒。
高仁厚就这样骑在一匹黑马上,不高的身姿,往那边一坐,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沉稳,是一种指挥过千军万马、决胜于千里之外的从容。
这就是以无数胜利养出的顶级将帅的气度!是大军的定海神针!
只要他在,军心就稳;只要他在,各军就知道该往哪里冲。
高仁厚踱马至祠门百步,便勒马,翻身而下,然后整了整衣甲,大步向祠内走去。
身后,张歹、袁袭、郭绍宾、高勖、赵君泰等数十人,鱼贯而入。
在这些西征军的核心之后,还有一众军中力士,正扛着案板,上面摆着猪、羊二牲。
他们要用少牢之礼来祭祀这位七百年前的盖世豪杰。
……
祠内并不大,正殿只有三间,但却收拾得很干净,香火也很鼎盛。
而在香火缭绕间,正中的神龛内,供奉着一尊塑像。
只见此神像魁伟高大,方颐大目、浓眉虬髯、面色沉黑,戴兜鍪、着锦缎战甲、持斧钺,威严肃穆。
见到这神像,包括高仁厚在内的武人们齐齐一愣。
因为这和大王给他们讲的关二爷,不能说一点没关,只能说毫无关系。
二爷不该是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二尺长髯、绿袍金甲吗?
不该是手持青龙偃月刀,骑赤兔马,义薄云天吗?
可现在的绿袍呢?刀呢?赤兔马呢?
要不是晓得这里供奉的是关羽,众人都以为是来错地方了。
就在高仁厚等人都在愣神,甚至有点接受不了这反差的时候,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庙祝从侧门走了出来,看到高仁厚一行人,连忙躬身行礼:
“老朽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高仁厚摆了摆手,问道:
“老丈,这祠中供奉的,可是关将军?”
“正是。”
老庙祝点头:
“此乃关城隍祠,供奉的便是关将军。江陵城中百姓,但凡有灾有难,都来此祈祷,无不应验。”
高仁厚点了点头,又问:
“老丈,你可知关将军的生平事迹?”
老庙祝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这个老朽只晓得关将军是三国时的名将,后来成了江陵的城隍神,保佑一方平安。至于其他的……老朽也说不清楚。”
“不过,老朽听老一辈的人说,关将军死后,魂魄不散,常在玉泉山一带显圣。后来有位高僧在玉泉山建寺,关将军便做了那寺的护法伽蓝。”
高仁厚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原以为,关羽的英名,天下无人不知。
可眼前这位庙祝,却只知他是城隍神、是伽蓝护法,却不知他当年北伐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赫赫战功。
甚至,连他为何会被立庙都说不清楚。
这时候,高仁厚旁边的陆仲元忽然开口问:
“老头,你连二爷桃园结义都不晓得?”
庙祝一脸茫然,最后忍不住问道:
“诸位将军,你们会不会来错了?这里是关三郎的城隍庙,并非什么关二爷。”
陆仲元听了,直接就怒了,骂道:
“搞什么搞,来错了?那李珽哄咱们?真是找打!”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大军开拔是要祭祀的,之前一直是祭祀的蚩尤,可他从投降的掌书记李珽晓得这江陵城竟然有关羽庙,这才建议高仁厚来祭祀关羽。
在他们这些保义军的元从中,关羽的形象是高到没边的!
大王是刘备,他们人人欲做二爷!可以说,在保义军中,最完美的武人形象就是这位关二爷,他就是保义军的精神图腾,真正的仁义化身。
但现在二爷不二爷也就算了,现在你告诉我,这二爷还是排行老三,是三郎?
这下陆仲元是真以为拜错神了,要是这一次北伐襄阳出了岔子,他岂不是背了大锅?
陆仲元生气起来多吓人,那庙祝直吓得口不能言,满头是汗。
但高仁厚制止了陆仲元,他心中虽然也烦躁,但还是耐心问:
“此神是否俗名关羽?”
“是……”
“是否是三国蜀汉豪杰?”
“是……”
“是否之前是驻扎在江陵的?”
“是……”
“那这不就是关二爷吗?”
庙祝老汉还没老糊涂,连忙顺着道:
“是是是,是关二爷!”
“我们乡下人不识得这些,将这些鬼神都称呼为三郎,什么泰山三郎、华山三郎……”
“咱们也不晓得鬼神身前行第,就统一按照三郎来叫了。”
“而这位关君就是本地的瘟神,当年关三郎鬼兵入城,致人生病,城内豪右们这才资助此处城隍祠。”
这老汉有点脑子,但实在不多,他不晓得这句话一出口,众保义将们便纷纷大骂。
“啥?瘟神?把二爷当瘟神拜?”
“这江陵还有好人没?一群愚夫愚妇!”
“护我汉家社稷的功臣,你们就这般对待?”
尤其是陆仲元更是气得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攥得嘎嘣作响,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当场把这庙祝老汉生吞活剥了。
毕竟,这事要是弄大了,他鼓动军前祭祀,祭祀一个瘟神,他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陆仲元往前逼了一步,那庙祝老汉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声道: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老朽也是听老一辈传下来的,不晓得这些啊!”
高仁厚抬手,止住了陆仲元,然后转头问向军中最有文化的袁袭:
“袁公,你可晓得这事?”
袁袭是庐江人,他也隐约听过上游的江陵百姓会私下祭祀关三郎,只是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这里面的神格。
于是,他想了一下,这般认为:
“都督,自古以来,殇而成厉、厉而成神,鬼神向来是不分的。”
“而民间百姓们也常觉得那些勇猛绝伦的武人死于非命,怨气积攒便会转为淫厉或鬼,四处作祟。”
“再加上死后又无后代祭祀,灵魂无所归依,故在人世间散瘟为厉。”
“关公骁勇善战却兵败强死,尤其是被鼠辈孙权所背刺,定然怨气冲天。”
“尔后,关君战死后,荆州恰有瘟疫流行,所以江陵百姓将二者联系起来,认为瘟疫是关羽殇而成厉、作祟世间的结果。”
“而一般情况,若想平息他所造成的灾难,方法不外祭与禳。”
“所以江陵地方百姓祭祀关君非是晓得其忠义事迹,而是只求他不要为害,不要将满腔怨怒发泄到他们身上。”
高仁厚等人听到这番解释才算明白,但心中就更是为关二爷不值了。
真是一群愚夫愚妇,竟使得关二爷蒙昧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