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高仁厚看着坐在地上慌神的庙祝,只是沉默了片刻,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庙祝老汉的眼睛,认真道:
“老丈,你听好了,这位关三郎,他是关二爷!”
“他不是瘟神,他是大汉汉寿亭侯,是三国名将,是忠义的化身。”
“他在世时,从江陵出兵,北伐襄樊,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
“他一生忠义,最后以身殉志。这样的人,不该只被当作鬼神祭祀,而应当被天下人铭记他的事迹,传颂他的精神。”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你们把他当瘟神来拜,那是你们不晓得他的事迹,我不怪你。”
“但你要记住了,以后再有百姓来上香,你要告诉他们,这里供的是关公,是大汉的关君侯!”
庙祝老汉连连点头:
“是是是!老朽记住了!记住了!老朽愚钝,只知烧香拜神,却不知关将军还有这等英雄事迹。回头老朽一定跟来上香的百姓们宣扬关君的事迹。”
高仁厚站起身,扫了一眼身后那些犹自愤愤不平的将佐们,沉声道:
“够了。江陵百姓不晓得关将军的事迹,不是他们的错。”
“但我等却要明白,当年关二爷做得好大一番事,可功败垂成,大汉的事业也中道崩殂,所以明明关二爷本该天下传颂,却被蔑为了七百年的瘟神。”
“就是因为他们败了!”
“就和大王以前常和我们说的,我们作为正义的一方,就更要赢!更要获得胜利!如此才能邪不压正!不使正道衰!”
“昔日关二爷没做成的事,咱们兄弟们把这事办了!”
“等日后咱们功成,自有大王为关二爷这样的正道神明拨乱反正,重写日月!”
众将纷纷点头,经这一事,士气反而愈发高昂。
一股浓浓的历史使命感充斥在这些人的心头。
高仁厚点头,既然确定了这边是关羽庙宇,那就祭祀吧。
当然,就算真不是也无所谓,以后他就是了!
……
随着前面都督传令开始祭祀,保义军的力士们将两张供案一字排开放在祠门前。
左侧一案置整羊,右侧一案置整猪,各以朱漆木盘承托,盘沿刻着云纹,古朴庄重。
猪羊二牲之前,又列黍、稷、稻、粱、麦五谷,分别盛在五个青铜簋中,簋身布满绿锈,是军中掌礼官从江陵府库中寻来的古器。
五谷两侧,各置一壶清酒、一壶醴酒,酒壶旁放着青铜爵杯,杯中也放着保义军带来的五粮液。
而行营祭祀郑守谦,则站在供案左侧,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声音古朴洪亮:
“吉日良辰,祭祀开始!”
“初献!”
已经从庙内出来,带着众将站在案桌前的高仁厚,整了整衣甲,从庙祝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
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缓缓散开,弥漫在祠前的槐树间,仿佛将人的祈愿带向另一个世界。
他后退三步,在供案前站定,单膝跪地。
身后的张歹、袁袭、郭绍宾、高勖、赵君泰等数十名核心文武,齐齐跪倒。
再往后,那上百名力士和牙兵,也纷纷跪伏在地。
祠前数百人,鸦雀无声,只听得风吹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掌礼官展开竹简,朗声诵读:
“维光启五年,岁次丙午,九月乙巳朔,三十日甲戌。”
“保义军左军大都督、西征军统帅高仁厚,谨以清酌庶羞、少牢之礼,致祭于汉寿亭侯关公之神灵前。”
“呜呼!公生当汉末,值天下板荡,群雄并起。公与昭烈皇帝,义结金兰,誓同生死。从平中原,转战荆楚,威震华夏。”
“当阳之役,公率水军绝北道,力拒曹魏群将;江陵之守,公筑新城固壁垒,使敌不得南下。及至北伐襄樊,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中原震动,曹魏欲迁都以避其锋。”
“公之忠义,天地可表;公之勇略,古今罕见。”
“然天不佑汉,东吴背盟,公遂以身殉志,殁于临沮。”
“呜呼!千载之下,犹令人扼腕叹息!”
“今某等奉吴王之命,率师北伐,复克江陵,仰慕公之遗烈,特备少牢,以祭公之英灵。”
“某等虽不才,愿效公之忠义,秉公之勇略,攻城野战,不避矢石。此战若克襄阳,必当为公广立祠庙,追封尊号,使公之英名,传之万世!”
读至此处,郑守谦顿了顿,继续道:
“伏惟尚飨!”
读罢,他将竹简卷起,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案上。
然后退后三步,跪倒在地,行三叩之礼。
尔后,礼官起身,高声道:
“亚献!”
副帅张歹站起身,大步走到供案前。
他没有像高仁厚那样燃香,而是解下腰间的铁锏,双手捧着,高举过顶,沉声道:
“关将军在上,末将张歹,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
“末将只知道二爷你是条好汉!末将愿效将军之勇,破襄阳,斩敌酋!”
“若违此誓,有如此锏!”
他将铁锏重重一顿,锏底撞击在一旁的条石上,直接崩裂一角!
“终献!”
袁袭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朗声诵读:
“关公之神,威灵赫赫。保境安民,驱邪辟恶。今我大军,北征襄樊。伏惟神佑,克敌凯旋。尚飨!”
读罢,他将绢帛投入供案前的铜盆中。
绢帛遇火即燃,火焰腾起,将上面的字迹吞没,化作一缕青烟,升入空中。
之后礼官取过一只青铜爵,满斟清酒,双手奉与高仁厚。
高仁厚接过爵杯,举过头顶,然后以左手食指蘸酒,向天弹洒三次,一敬天,二敬地,三敬关公英灵。
他将爵杯递给身边的张歹。
张歹接过,饮了一口,又递给袁袭。
袁袭饮了一口,再递给郭绍宾……数十名将佐,依次饮过那爵酒。
最后,掌礼官接过爵杯,将余酒洒在供案前的地上,酒水很快就渗入地下。
高仁厚没有起身,而是继续合掌恭敬,朗声道:
“二爷,你当年从此地出兵,北伐襄樊,功败垂成。”
“末将今日,亦从此地出兵,走二爷当年走过的路,攻二爷当年攻过的城。”
“末将不敢说比肩二爷,但末将愿以二爷为榜样,忠义在心,万死不辞。”
“此战若胜,末将必向大王建议,广传将军事迹,追封二爷为正神,立庙享祀,让天下人都知道二爷的忠义与功业!”
“正道长存,邪不压正!”
高仁厚说完,俯下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结结实实。
而就在高仁厚磕下第三个头时,祠庙前忽然刮起一阵大风。
那风从外面一直吹入庙内,将殿中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晃。
火苗被压得很低,几乎要熄灭,却始终没有完全熄灭,反而在风中顽强地跳跃着,重新燃起。
风声在祠中回荡,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是一声遥远的回应。
祠前案桌边的众将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有人脱口而出:
“这是……二爷显灵了?”
高仁厚率先反应过来,转身扫向众人:
“诸位!二爷看着咱们!”
“他告诉我们,他会保佑咱们拿下襄阳!”
“这一战,我们不仅要不负王命,拿下襄阳,更要完成二爷当年未竟之伟业,告慰二爷!”
“拿下襄阳!告慰将军!”
众将齐声应道,声音在祠前回荡,惊起槐树上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向高空。
最后,高仁厚说了这样一句话:
“兄弟们,你我皆是武人,难免也会阵上亡!”
“但今日二爷能成神,咱们以后也能!”
“自古豪杰,生为英贤,殁为神灵,我等还有何惧?”
“我只惧敌人不够多,不能彰显我等的功业!”
“现在传我令!”
“全军开拔!目标……”
“襄阳!”
就这样,数十保义将在祭祀完他们心目中的关二爷后,就从东门出,直奔军前。
他们的身后,那座小小的关城隍祠,槐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风中微微叹息。
七百年后竟有这班人懂某,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