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悠扬,大军蜿蜒行走在荆襄古道上。
十月初二的清晨,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江汉平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纱。
保义军的队伍像一条看不到首尾的巨龙,在古驿道上缓缓向前行进。
高仁厚按照保义军的标准行军方式,将队伍排成了严整的阵列。
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其中部分带甲行军,部分卸甲,每十五里休息一次,然后轮换披甲。
辎重队居中,数千辆大车满载着粮草、军械、帐篷,车轮滚滚粼粼。
在队伍的最后是后勤营,包括大量的厢军还有民夫,他们挑着担子、赶着骡马,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最前面已经到了古道,最后的才刚出江陵。
十万人行军,就是这般庞大。
西征军按照每日三十里的标准行军,一路不急不缓,稳如泰山,压向襄阳。
从江陵到襄阳,约五百里路,按每日三十里的速度,大约需要半个多月才能抵达,这还是在沿途没有遭遇阻击的情况下。
但这就是高仁厚的用兵风格,先立于不败而后战。
此时,从前面回来的牙将孙威策马奔至高仁厚面前,勒住马,抱拳道:
“大帅,副帅带着前锋已经过纪南城,前方就是荆襄古道。”
高仁厚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保持队形,不得散乱。沿途若有百姓,不得惊扰。”
“遵命!”
……
荆襄古道,是一条承载了太多历史的道路。
这条古驿道宽约两至三丈,可并行三骑,路面用黄土夯实,虽不甚平整,但足以供大军通行。
道旁每隔数里便有一座石砌的烽燧,有的已经坍塌,有的却依旧顶着岁月的冲刷,矗立在那。
路边的树木大多是槐树和柳树,树干粗壮,显然已经有了些年头。
高仁厚与所部中军策马走在古道上,这一刻仿佛有了某种觉悟。
七百年前,同样是这条路,也是这样的阳光下,关君就是带着大军从这里北上襄阳的。
之后,历朝历代,往来其间的军队数不胜数,旋起旋灭,都做了土。
而如今,轮到他高仁厚了。
这一刻,他内心充满了感恩,是大王将自己拔擢,并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才使得自己能有这样一个机会能留名青史。
恍惚间,旁边的袁袭策马,指着前方的一片丘陵道:
“大帅,前面就是当阳地界了。当年关羽北伐,三日便到当阳。咱们带着辎重民夫,走得慢些,大约需要四日。”
高仁厚点了点头:
“不急,这一路我们都要结硬寨。”
“后面这些营寨都要作为我军的粮站用来保障后勤,不覆前人后辙。”
……
十月初四,大军终于抵达当阳,照例壁于当阳。
高仁厚带着一众幕僚和牙将们寻了一处高地,本是要登高望远怀古的,可上了山一看,心情全无。
只因当阳城外,原本连片的村庄,如今大多已经变成了废墟,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帐篷,一副死气。
原来在当阳这边也被一些南下的蔡州兵给烧掠时,是保义军的厢军先遣队在一支精锐牙军队的带领下,先行收复当阳。
然后厢军们一方面在几处相对完整的村庄里设立了临时收容点,一方面组织民力收敛沿途的尸骸。
没了心情的高仁厚带着众将就驰奔到了附近一处收容点。
这里原是一处土豪坞壁,只是后面被蔡州兵给攻破,又被保义军的牙兵队给收复,因位置靠近荆襄古道,所以就改成了临时收容点。
此时,坞壁已经被整葺了一番,恢复了基本的防卫功能。
坞璧前站着十几名持矛的厢军,看到高仁厚一行人驰来,连忙挺直腰背,行了一个军礼。
高仁厚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牙将,大步向坞壁内走去。
一进坞壁,一股混杂着草药味、粥糜味和汗臭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坞壁内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搭着数十顶帐篷,帐篷之间拉着绳子,上面晾晒着各色衣物和被褥。
一些难民正坐在帐篷前的草席上,有的在喝粥,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哄着哭闹的孩子。
几个穿着白衣的医官正穿梭其间,给伤员换药、诊脉。
坞壁的西北角,临时搭起了一座简陋的粥棚。
几口大锅架在砖石垒成的灶台上,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稠粥,热气腾腾,米香四溢。
几个厢军士兵正拿着大木勺,给排队的难民舀粥。
那些难民大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端着粗瓷碗的手微微颤抖着,虽然能看出吃了大苦,但精神恢复得不错。
高仁厚站在坞壁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景象,沉默了片刻。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腰间挂着令牌的中年文吏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下官当阳收容所主事张恪,拜见大都督!”
高仁厚点了点头:
“张主事,这里收容了多少难民?”
“回大都督!”
张恪连忙道:
“当阳一带共设了五处收容点,此处是最大的一处,目前收容了约一千二百余人。其余四处合计约三千余人。加上沿途陆续收拢的,总数已近六千人。”
“就剩这么点人了?”
张恪不敢回答。
高仁厚沉默了下,又问:
“粮食够吗?”
“回大都督,从江陵粮台调拨的粮食已经运到了三批,加上当阳本地缴获的存粮,目前还能支撑半个月。”
“不过……”
张恪迟疑了一下:
“药材有些紧张。难民中不少人受了风寒,咱们带来的药材已经用掉了大半。下官已经派人去江陵催调了,但最快也要五六日才能送到。”
高仁厚皱了皱眉,转头对身后的高勖:
“老高,记一下,从军中分一批药材留下,然后再派五名医官过来。”
“遵命。”
高勖应道,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竹简,飞快地记了下来。
高仁厚又看向张恪:
“张主事,带我去看看那些百姓。”
可张恪却是为难:
“大都督,他们普遍受了风寒,还是不要见了,万一感染,这就延误军国大事啊!”
高勖也在旁边悄然说道:
“大都督,还是不要做这些容易留把柄的事。”
“慰问当阳百姓不是大都督你该做的。”
高仁厚一下惊醒,默不作声,然后对张恪道:
“行,那你好生在这里救治,另外还要不间断派人去周边山林去寻找流民百姓,将他们收拢起来,后面恢复江汉平原生产,都要靠他们!”
“下吏明白!”
最后高仁厚到底是没去慰问,再次看了一眼忙碌的场面,随后转身走向战马。
“走吧,回营地!”
……
之后的日子,大军继续北行,进入荆门地界。
从当阳北上至宜城,沿途的景象愈发萧条。
这里已经是赵德諲洗劫的重灾区,几乎所有的村庄都被烧毁,田野被践踏,水井被填埋。
大军在荆门道上行进了数日,沿途几乎没有见到一个活人。
但保义军的补给却从未中断过。
这一切,都得益于保义军一直贯彻的粮台制度。
早在当时度支董光第来江陵军前,高仁厚就和他商量过后面北上襄阳的粮草运输的问题。
此前从武昌到江陵,一路上都是长江水道,水运便捷,运力大,成本低。
保义军在鄂州设立了大粮台,在江陵设立了中粮台,从后方源源不断地调运粮草、军械、药材。
而从江陵到襄阳的五百里陆路,却无法再依靠水运了,所以他们商量后,决定采用三十里一小粮台逐级转运制度。
即每三十里设一座小型粮台,派驻少量牙军,部分厢军和民夫,负责粮草的接收、储存和再转运。
五百里的路程,共设了十几座小粮台,逐级转运,虽然比起水运来消耗更大,估计十石粮食从江陵出发,到襄阳时大约只能剩下六七石,但由于补充了江汉平原刚刚收获的秋粮,短期之内完全不必担心粮食问题。
因为每个粮台之间是标准的三十里,自古三十里为一舍,也就是走三十里宿营,所以民夫只需要分成三班,就可以完成不间断的运输。
比如先让一班人从甲站转运物资到乙站,晚上在乙站休息,之后往回赶,回到甲站后直接休息一天。
而二班人在一班往回赶时开始从甲站往乙站转运物资,之后当一班人休息时,三班人再继续从甲站往乙站转运物资,等一班人休息好,正好轮到他们再次从甲站往乙站转运物资。
这种三番转运,可以说真正完成物资的不间断运输。
此外,这样的人力利用效率也是最高的。
因为这样不用民夫跑五百里运粮,只需专门走粮台之间的三十里,自然更加快捷。
可以说,保义军的这种粮台制度是目前天下最先进的,而粮食是军队战斗力的保障,就凭保义军能将更多的粮食运输到前线,他们就已经在战局中取得了大赢面。
……
十月初十,午时,大军终于抵达襄阳城南。
刚刚吩咐完扎营事情的高仁厚,正要寻一处高地眺望襄阳城,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皱了皱眉,正要派人去查看,一个牙兵策马飞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