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洪也是一脸愕然:
“大王……这……”
赵怀安站起身,看着那些个舞者,淡淡道:
“这傩戏,跳得不对。”
杜洪更加困惑了:
“不对?哪里不对?”
“傩戏,本是上古传下来的祭祀之舞,是用来驱鬼逐疫、祈求平安的。”
赵怀安缓缓道:
“它的灵魂,在于刚。舞者要有雷霆万钧之势,要有荡尽群邪之气。而你们的傩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舞者:
“太阴柔了。扭腰摆臀,媚眼如丝,这不是傩戏,这是在跳艳舞。”
“一群男人,扭扭捏捏,和娘们一样!”
这些个舞者闻言,都站在了原地,低下头去。
杜洪更是冷汗直冒,连连道:
“下官……下官愚钝,不知大王说的是……”
赵怀安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对坐在下首的王彦章等保义将:
“兄弟们,杜刺史不知道什么是刚,大伙给他展示一下?”
王彦章闻言,猛地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王有令,末将怎敢不从!”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外袍,露出里面一身短打劲装,精赤的胳膊上肌肉虬结,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伤疤。
他大步走到厅中的空地上,环顾了一圈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傩戏舞者,喝道:
“让开!”
那几个舞者连忙退到两侧,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王彦章也不用人伴奏,先是用脚在地上重重一跺,如平地响闷雷。
然后他双手握拳,猛然向前击出!
“哈!”
这一拳带着凌厉的劲风,仿佛要撕裂空气,紧接着,他身体一转,左腿横扫,又是一个有力的踢击。
他的动作大开大阖,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击、踢、扫、劈、撞,如同猛虎下山,如同蛟龙出海。
其他保义将看到王彦章带头,也纷纷站了起来。
刘知俊嘿嘿一笑,大步走到场中,双手抱拳,对赵怀安一礼:
“大王,末将也来献丑!”
他接过一个牙兵递来的步槊,也不舞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将槊杆横握,然后猛然刺出,这一刺又快又狠,槊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仿佛要将虚空都刺穿。
紧接着,他手腕一抖,槊杆横扫,带起一股劲风,吹得旁边的灯盏都摇晃了几下。
“好!”
赵怀安赞了一声,也站起身,拿了一杆长矛走到武士们中间,笑道:
“今日正好,正该跳《秦王破阵乐》。”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
“起!”
他手中长矛猛地刺出,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紧接着,他身体一转,长矛横扫,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
身后的刘知俊、王彦章等人也纷纷换上短矛,开始起舞。
他们的舞蹈,与方才那些舞女截然不同,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
刺、劈、扫、挑、格、挡,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些保义将们的脚步沉稳有力,在台上踩出“咚咚”的声响,仿佛战鼓擂动。
眼神锐利如鹰,仿佛真的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
众武士也跳越投入,越跳越兴奋。
短矛在灯火中闪烁,发出“呼呼”的破风声,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有力,就好像真是一支军队在操练。
大厅中原本那些柔媚的丝竹声,早就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堂下的一众背嵬们用步槊敲击着地面的声音,铿锵有力。
那节奏简单而有力,仿佛战鼓一般,与赵怀安等人的舞步完美地合在了一起。
“杀!”
“杀!”
“杀!”
赵怀安每刺出一矛,便大喝一声,刘知俊等人也跟着大喝,声音在厅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些原本坐在席间的武昌本地文官和豪强们,此刻也都站了起来,有的拍手叫好,有的用筷子敲着酒杯,有的甚至也跟着哼唱起来。
整个大厅,仿佛变成了一座军营,充满了阳刚之气和激昂之情。
杜洪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己也是伶人出身,对于音乐和舞蹈是非常在行的,能看出这些保义军武人在舞蹈上并无太多的水平,可这些人所展现的那股气势,真是前所未见。
他们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每一个呼喝都带着杀气,仿佛不是在跳舞,而是在真正的战场上厮杀。
一曲舞罢,赵怀安收住长矛,只是气息微喘,但面色如常。
王彦章和刘知俊也停了下来,个个汗流浃背,但脸上却都带着兴奋的笑容。
“好!”
厅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那些武昌本地豪族、文官们,纷纷高呼:
“大王舞姿雄健,真乃天上人也!”
赵怀安正要回到座位,忽然看见之前那些个跳傩戏的伶人中,有个在浑身颤抖,正疑惑。
忽然那伶人看到赵怀安看向他,连忙低下头。
赵怀安没当回事,侧头就要对杜洪说话,忽然看到杜洪的儿子杜勋不知道怎么回事,猛地冲了上来。
这边赵怀安还没反应,刘知俊忽然也奔了过来,就抓向了赵怀安。
这一刻,赵怀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矮身,直钻入刘知俊的怀里,脚步旋转,就到了刘知俊的后背。
几乎是手搭在刘知俊的腰上,赵怀安看清了正面的情况,本要倒拔刘知俊的手也只是轻轻搭了一下,没有再动。
这一下,要是被赵怀安抱摔过去,刘知俊至少要丢半条命。
原来,就在赵怀安扭头的时候,那个低头的伶人忽然将案几上的一个陶瓮给砸碎,一把匕首掉在了案几上,后者抓着匕首,就发疯一样冲了过来,要捅赵怀安。
而在伶人砸碎陶瓮的时候,站在赵怀安身后的刘知俊就已经奔了上来,要带着赵怀安到后方。
那边,杜洪的儿子杜勋也是第一时间发现了那伶人的不对劲,也奔了上来。
这会杜勋就抓着那伶人的手,与这伶人疯狂扭打在一起,直到王彦章奔了上来,一把踢断了那伶人的手腕,然后单膝压在这人的脖子,一把拿掉了面上的面具。
此刻,简直是五雷轰顶的杜洪在看清这人的脸后,脸色惨白,跳脚大骂:
“王鹘儿,是你!”
“你这是作甚呀!我收留你,你还要害我?啊!”
那王鹘儿还要咬舌,却已经被卸掉了下巴,这会只能边哭边喘。
然后,他就被背嵬们拉了下去。
而几乎是同时,包括杜洪在内,那些个伶人全部被摁在了地上。
可即便是已经脸都被贴在了地上,杜洪还在大喊:
“大王,冤枉啊!”
“我不敢的,不敢的,都是那王鹘儿做的,我真不知情!”
因为刚刚有护驾之举的杜勋,这会也跪在地上给他父亲求饶:
“大王,我父亲肯定是不知道的,我们父子对大王只有忠心啊!”
此时,赵怀安已经搂着刘知俊到了后面,后者也晓得自己刚刚的冒失差一点就丢了命,这会也有点脸色苍白,但依旧努力站在赵怀安旁边,警惕看着现场。
这会,全场无论是文武豪强,几乎都被厅内的保义军背嵬们给拿下了,一时间个个喊冤。
赵怀安最后看一眼杜洪,又看了下他的儿子,说了句:
“寡人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说完,赵怀安扭头就走。
杯盘狼藉下,那杜洪被一路拽出,还在哭喊:
“冤枉啊!”
“呜呜……”
“王鹘儿,你为何要害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