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彦君点头,望着那高耸的鲁阳关,迟疑道:
“都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心里已经有了腹稿!”
“先扎营,稳住阵脚,然后让各营的踏白都散出去,弄清楚敌军在鲁阳关的布置!”
……
当夜,十一月十四,傍晚,鲁阳关以南十里的柳树坡。
保义军后都督所部的本阵就扎在了这里。
这座营地选址极为刁钻,柳树坡虽不算高山,但它恰好扼住了通往鲁阳关关道的唯一平坦路径。
坡上原有一片老柳林,如今被砍伐了大半,树干用来加固营寨的木栅,枝桠则被堆在营外作为鹿砦。
营垒分内外两层。
外层是粗木扎成的栅栏,高约一丈二尺,木料都是从附近山上砍伐的松木和橡木,削尖了顶部,埋入地下三尺,再用横木和绳索牢牢捆扎固定。
栅栏外侧挖了一道宽八尺、深六尺的壕沟,挖出的泥土堆在栅栏内侧,夯实成一道矮墙,保义军可以站在土墙上,从栅栏的缝隙中向外射箭。
内层则是简单的帐篷区和马厩,中间用粗布帐幕隔开,防止箭矢直接射入。
不过因为关前谷地狭小,大量的部队都是分布在周边小谷地,目前在张歹这边的,则是卫将李思安率领的三千军马,负责拱卫都督行营。
此时,张歹的指挥部设在营垒正中央的一座帐篷里。
帐篷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正中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案,案上堆着地图、文书和几支蜡烛。
案旁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和一张羊皮褥子,便是他夜间的卧处。
此刻,天色已经擦黑。
帐中点起了几支蜡烛,昏黄的烛光将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摇摇晃晃。
张歹坐在案前,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他却没有心思喝,而是反复看着从前方送来的踏白们的报告。
报告已经由军中幕僚书手们汇总整理好了:
“宣武军已在鲁阳关北侧的山脊上加筑了第三座望楼。”
“望楼高约六丈,台上设有铜铃和烽火,关墙上的雉堞后方,增加了不少于五百名弓弩手。”
“关墙前方的壕沟已经加深至一丈,沟底敷设了尖桩。关后坡地上的营帐数量有所增加,预估守军已达两千五百人左右。”
他将文书放下,就打算将老乡再喊进来聊聊伏牛山的情况。
“都督,你还没睡?”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卫将走了进来,正是此次作为张歹麾下三大卫将之一的李思安。
张歹抬起头:
“思安,你来得正好。坐。”
李思安在案边坐下,也不客气,拿起桌上那碗凉透的粥,一口气灌了半碗下去,抹了抹嘴,道:
“都督,末将方才让人沿着关道两侧的山脊摸了一遍。宣武军的岗哨布置得很密,但也不是没有漏洞。”
“哦?”
张歹的眉头微微一动:
“说说看。”
李思安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摊在案上,那草图画得很粗糙,但关键位置都标记得很清楚。
他用手指着图上的几个点:
“鲁阳关两侧的山脊,东侧比西侧更陡峭,几乎无法攀爬。”
“但西侧的山脊,靠近淯水河岸的那一段,坡度稍缓,有灌木丛和乱石掩蔽。”
“末将亲自爬了一段,发现那里有一处天然的凹陷地带,大约可以隐蔽三五百人,而且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关内的部分营区。”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宣武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地方。他们在凹陷地带的上方,用石块垒了一座简易的哨塔,塔上有两个哨兵日夜轮值。”
“末将观察了半天,发现他们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大约有半刻钟的空档,那些人在哨下休息,哨塔上没人。”
张歹眼睛一亮:
“半刻钟?”
“半刻钟。”
李思安肯定地点了点头:
“末将亲自计时过,从哨兵走下哨塔到新哨兵走上哨塔,中间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
“如果有精锐的山地武士能在这空档摸上去,就能拿下这个岗哨,之后,那个凹陷地带就可以作为咱们隐藏兵力的前哨阵地。”
张歹没有立刻回答。
他自己就是山棚出身,麾下当然有不少营头都是这种善于攀爬的勇士,但他想了一下后,还是摇头:
“思安,你说的这个办法,确实可行。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思安愣了一下:
“都督,那咱们就在这里干耗着?”
张歹抬起头,智珠在握:
“我已经有破关方法了。”
“再者说了,以敌将的布置,我总觉得这人应该是个知兵的,不会有这样明显的漏洞。”
“所以让各部继续固守营地,但要继续派遣各营武士轮番出哨,进入伏牛山中!”
李思安见都督并没有向他解释破关方法是什么,他自己想也想不明白,于是就用力点了点头:
“末将这就去安排!”
……
之后的日子,张歹决定组织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以摸清宣武军的完整防御体系。
于是清晨,雾气尚未散尽,一千五百神臂弓手就直奔鲁阳关下,对着关上不断攒射。
但只是攒射三轮后,后方观阵的张歹就令他们撤了回来。
于是,金声四起,关前的神臂弓手们就再次回营。
之后,保义军就在关下与宣武军对峙。
接下来的数日,双方都在加紧构筑防线。
康彦君在柳树坡挖了三道壕沟,立了两排拒马,筑了一座三层高的望楼。
望楼上的哨兵日夜轮值,盯着鲁阳关的方向,一刻不敢松懈。
李思安在分水岭脚下砍伐树木,堆成一道矮墙,又挖了陷坑,布了绊马索。他分出八百人成三班,日夜巡逻。
而关内的宣武军,也没有闲着。
关墙上的雉堞后面,日夜都有弓箭手值守。
关墙后方,又加挖了两道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望楼和烟墩之间,不断见传令兵骑着快马来回穿梭,随时传递消息。
双方相距不过十里,却都没有发动进攻。
偶尔有宣武军的哨骑出关巡逻,远远看到保义军的营地,便勒马停住,观望片刻,然后拨马回关。
偶尔有保义军的巡逻哨骑靠近关墙,关上的弓弩手便会射出几支箭,将他们逼退,但并不追击。
两军就像两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对峙的猛兽,各自伏低身体,露出獠牙,却谁也不肯先扑上去。
到后面,鲁阳关内外,双方的武士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看不见敌人、但敌人就在那里的紧张状态。
关上的宣武军武士每天早上例行巡逻,在关前跑上几圈,竖一竖旗帜,然后就缩回关内,再无明显动作。
关南的保义军武士也在每天傍晚时分点起篝火,击鼓助威,以震慑夜色中可能潜行的敌军。
没有大规模的冲突,没有惨烈的攻城战。
只有偶尔在山林中爆发的、三五人的哨探遭遇战,但也是一击就走。
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张紧绷的弓弦,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与此同时,几乎是每一夜,张歹都会上设置在附近山头上的望楼,望着北方。
而终于,直到对峙的第十天。
一条火龙仿佛自天上而来,忽然就出现在了夜幕里,张歹一下就跳到了望楼下,对下面的牙兵们大吼:
“速速击鼓,命李思安率本军强攻!”
望楼下,数十牙骑顾不得黑,顺着平整好的通道直奔山下。
片刻后,一直枕戈待旦的三千保义军甲士举着火把鱼贯出砦,直奔鲁阳关下。
黑夜里,这一南一北两条火龙遥相呼应,然后一口咬在了伏牛山上的鲁阳关!
杀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