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可知吐出横刀,右手握紧刀柄,大喝一声:
“你贺爷爷在此!”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墙头,落入了土团之中。
刀光一闪,离他最近的一个守军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步槊,便已经被横刀划开了喉咙。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
贺可知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用尽全力,将他身边的敌军打得连连后退。
“杀!”
更多的蔡州兵翻上了墙头,从四面八方涌入院中。
这里的土团人数本来就不多,看到蔡州兵如此凶悍,士气彻底崩溃了。
有人丢下兵器就跑,有人跪地求饶,只有几个类似头领样子的还在试图顽抗,但很快就被数倍于己的蔡州兵团团围住。
贺可知一脚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他的土团踢翻在地,然后追上去补了一刀。
他环顾四周,发现院中已经没有站着反抗的土团了,便大踏步走向坞壁的大门,将门闩拔开。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外,等待多时的蔡州兵发出一阵欢呼,蜂拥而入。
有人去清点院中的兵器,有人去搜房间里的粮食,有人往墙上插蔡州军的旗帜。
贺可知站在门内,看着那面旗帜在晨风中升起,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头!”
一名武士跑过来:
“西边那座坞壁也拿下了!那边的土豪姓魏,见咱们这边破壁,直接就开门投了!”
贺可知听了后,直接吐了口浓痰:
“和老子装什么好汉!”
“要不是使君在船上看着,我非得屠了他们!”
“得了,算便宜他了!”
最后,贺可知拍了拍手:
“清点完了没?清点完了就回去报功!”
……
很快,贺可知获得了具体的俘斩数字后,就先带着几个牙兵,大步走出坞壁,向草偃口的码头走去。
雾已经散了许多,河面上,已经有大船开始靠上了码头,不断有部队开了下去,或者是随军将物资搬运到码头。
而张自勉则依旧站在坐舰上,看着水面上如同蚁群一样忙碌的部队。
看到张自勉望了过来,贺可知心情极好。
那两座坞壁,要是别人来打,还真是个难啃的骨头,但自己不过一鼓就下,而且自己这边只伤了不到二十个人,阵亡的更只有五个。
这样的战功,足以让他在张使君面前好好领一番功劳。
贺可知直挺挺地站在小船上,牙兵在后面奋力划桨。
小船在水面上分出两道水痕,快速向大船靠拢。
“使君!”
贺可知站在船头,双手叉腰,仰头朝大船喊道:
“末将已将两座坞壁尽数拿下!斩首三十六级,缴获弓弩二十副,粮草若干!”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得意。
大船上的张自勉走到船舷边,正要开口说话,就在这时……
贺可知跨步想要踏上大船搭下来的跳板,但那跳板因为船身微微摇晃,位置偏移了一些。
他一只脚踩了个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都头!”
后面的牙兵失声叫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贺可知身穿的那副明光铠,至少有四十斤重,加上他腰间的横刀、箭壶和其他的随身装备,总重量不下六十斤。
当他失去重心向后倒去时,那股沉重的下坠力让他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
“扑通!”
水花猛地溅起!
贺可知的身体瞬间沉入了浑浊的河水中,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多冒。
水面上的水花迅速平息了,只剩下几圈涟漪在缓缓扩散。
船上的,小舟上的,全部都慌了。
贺可知的那几个牙兵连忙脱去衣甲,跳入水中,拼命向贺可知落水的位置游去
有人深吸一口气扎入水底,有人在水中胡乱摸索,有人浮上水面大喊:
“找到了吗?找到了吗?”
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父辈的荣耀在这一刻成了贺可知最不可承受之重!
岸上的蔡州兵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涌到岸边,焦急地望着水面。
有人跳下去,在冰冷的河水中一遍又一遍地潜水摸索。
但河水浑浊,能见度极低,他们什么也看不清。
与此同时,张自勉脸上的笑意凝固着,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的爱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落水。
老天,你开什么玩笑?
只是打个小寨子,你就让我折了最勇猛的部下?
他死死盯着贺可知落水的那片水面,仿佛下一秒那个虎背熊腰、桀骜敢战的老部下能从水底猛地冒出来,抹一把脸上的水,大笑着喊一句:
“使君,适才相戏耳!”
但直到最后,那片水面,始终没有动静。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牙兵终于从水底摸到了什么。
他用力向上拉,其他几个牙兵立刻游过去帮忙。
几个人齐心协力,终于将那具沉重的躯体从水底拖了上来。
贺可知被抬上了岸边。
他全身湿透,铁铠上的水珠不断往下滴,很快就在他的身下汇成一滩。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嘴唇发紫,眼珠微凸。
那双在战场上怒目叱咤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天空,再也没有了任何神采。
张自勉被人用小船接上了岸。
他走到贺可知的尸体前,停住了脚步。
贺可知随自己出生入死这么久,多少血战都没倒下,最终却在这条普普通通的河水里,被身上的铁铠给淹死了?
这就是命吗?
沉默良久,张自勉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将贺可知的眼皮合拢。
“使君……”
旁边的牙兵小声开口。
张自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浑身没有一处不在微微发抖。
等他扭头看向那两座坞壁,眼神冷了下去:
“屠了。”
“把那两座坞壁里的人,全杀了。”
从始至终,一直随在旁边的参军令狐师愣了一下:
“使君,可那魏宏骏,他不是降了吗?”
“我说……”
张自勉转过头,眼睛竟瞬间布满血丝,他盯着保义军派来的这位参军,一字一句:
“我说,屠了。一个不留。”
令狐师看着张自勉,最后抿了抿嘴,
“我会向大都督如实禀告的!”
“张使君,不要自误!”
张自勉死死盯着令狐师,这一刻眼中的杀气丝毫不掩饰。
可这个来自太原令狐家的参军,就这样绝强地顶着,直到张自勉冷哼:
“有什么事,我张自勉担着,肯定连累不到你令狐参军!”
说则,张自勉扭头,怒吼:
“杀!”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
“敢作为我们的敌人,就要有死的觉悟!”
……
片刻之后,蔡州兵重新冲进了那两座坞壁。
西边那座坞壁里的庄客看到蔡州兵重新涌进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迎面而来的刀剑劈倒在地。
有人跪下求饶,有人转身想跑,但蔡州兵此刻早已失去了理智,他们冲进了每一间屋子,踢开了每一扇门。
哭声、惨叫声、求饶声在坞壁中此起彼伏。
“我们投降了啊!投降了啊!”
焰火中,有人坐在地上,大声哭喊着。
但喊声很快就被淹没在刀兵之中。
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庄客试图反抗,从角落里抓起锄头、扁担和柴刀,却被训练有素的蔡州兵轻易围杀。
贺可知的死,已经彻底点燃了这些蔡州兵血液里最原始的杀意。
他们要用坞壁里的每一个人的血来祭奠自己的都头!
一座座屋子被点燃,浓烟夹着火舌在晨风中升腾而起。
很快,整个西坞壁都陷入了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