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军武士的士气也在逐渐恢复。
前日冒雨渡河,当时是疲惫、寒冷和狼狈;到了明台寺以后,又没有粮食,没有帐篷,甚至没有一处能够安稳睡觉的地方,那时候不晓得多少人心怀怨气。
可经过一天休整,吃上一顿热饭,再看到如此众多的军旗和袍泽,这些宣武军武士们心中顿时一片晴朗,甚至每当看到一支友军开过来,就爆发一阵欢呼。
说到底,兵力就是底气。
这一次来到吴起台的宣武军,足足有两万七千人,此外,对面东南的吴起台内,许唐手中还有六千。
而现在,他们已经能看到横亘在对面的旷野的保义军了,虽然同样也看不出人数,但本能的,他们确定敌军的人数是不如自己的。
以多打少,自觉是优势方,如此之前种种苦难变成了一种笑谈。
这会阵地上的宣武军武士们就是如此,他们相互议论着,对此战充满了乐观:
“听说保义军已经开始打吴起台了。”
“那不是正好吗?”
“等咱们压过去,从背后捅他们一刀。”
“许军帅只要从砦里杀出来,里外夹击,保义军还能往哪跑?”
“这几日遭了老罪,耶耶这次不把那些保义军人头拧下来踢,你就看吧。”
类似的议论声在军阵中不断响起。
各军阵前的军将和虞侯们并没有阻止,甚至乐见其成。
此时,太阳越来越高,终于在升到最高处时,朱珍率着主力抵达到了战场。
而这一刻,这些宣武军的士气到了最高,他们纷纷举着刀兵,向骑着黑马,带着全套仪仗的朱珍高呼,甚至喊着万岁。
这让军中不少将领脸色都变了色,但这是没办法的,军中就信这个,这也是为何每个藩帅都要亲自领兵的原因。
前线的武士们只会拥戴和他们一起吹风淋雨,带着他们获得胜利的主帅,而不是坐在幕府发号施令的藩帅。
……
几乎是同时,列阵于吴起台东北坡地,扼守土道的前线阵地也发现了敌军主力抵达了,于是,飞马向后方的王进汇报。
“朱珍来了。”
“人数至少两万以上。”
“目前已经抵达吴起台西北五里列阵。”
王进站在一处土坡上,听完踏白汇报,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身旁的牙将们却已经意识到了局势的严峻。
许唐有六千军马,朱珍又带来两万七千人,宣武军在吴起台附近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三万三千。
而保义军这边呢?
孙传威、霍彦超两卫已经离开。
吴起台附近只剩下韦金刚、李简、张虔裕、高钦德、姚行仲五卫衙军,合计一万五千人。
赵又本、张义府统领的厢军虽然还有六千,但这些厢军只能承担辅助任务,真要拉到阵前与宣武军精锐正面对垒,能够发挥多少作用,谁都无法确定。
满打满算,王进手中只有两万一千人,其中还有六千厢军。
双方兵力相差一万二千。
这个差额几乎相当于保义军现有兵力的一半,更麻烦的是,保义军还无法集中全部兵力迎战朱珍。
此时,姚行仲和张虔裕已经带着六千衙军开始攻打吴起台。
这个过程中,许唐随时可能出砦反击,所以保义军必须持续对吴起台保持压力,所以这六千人不能分。
可吴起台东北方向,朱珍的两万七千大军却在不断靠近,预计中午就能抵达附近。
局势从一开始,似乎就对保义军极为不利。
一名军将看向王进,迟疑着问道:
“大都督。”
“要不要先让姚行仲、张虔裕撤回来?”
王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吴起台东北方向。
晨雾正在逐渐消散,远方的原野上,到处都是列好阵的保义军,和各卫各都各营密密麻麻的旗帜。
数不清的保义军骑士在军阵之间驰奔,战鼓声隐约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看着麾下精锐昂扬的军团,王进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为什么要撤?”
他伸手指向吴起台:
“传令姚行仲、张虔裕。”
“继续攻砦。”
“告诉他们,不要硬攻,但把声势给我弄起来!”
“不是配发了他们弩炮吗?直接给我用起来!”
“让他们有多少弩箭就用多少,用完我给他们再补!”
“我不要求他们能在什么时间攻克吴起台,没有这个要求!”
“他们也不准拿兄弟们性命去强攻!”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把声势造起来,让台里的敌军出不来!”
两名牙兵当即抱拳唱喏,随后直奔吴起台阵地的姚行仲、张虔裕本阵。
……
当朱珍带着麾下军将们在全军的欢呼中前来时,庞师古、朱裕已经在一处土坡上等候。
在这个位置上,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在吴起台南面和东北方向,能够看到大量保义军旗帜。
庞师古骑马迎了上去,对朱珍禀告:
“朱帅。”
“在我们前方四里,保义军布置了军阵扼守在道路上,明显是要狙击我军支援吴起台。”
“看来那王进的兵略是先拔吴起台这处心腹之刃,然后据吴起台与我军决战。”
朱珍不置可否,只是抬头看向远方。
雨后的天空总是一片澄明,云也薄,日头正高,远方的景象清晰可见。
在他们的正南方的土道后,有一处隆起的宽坡地,一支大军正旗帜严整地列在坡前,既堵住去吴起台的通道,也扼守这条土道,可谓正在要害。
朱珍没有对庞师古的判断表达什么,而是抬起马鞭,指向道路西侧:
“各军展开。”
“尹皓、张可振向西。”
“李严、蒋殷向东。”
“庞师古,你所部四军居中,向前,为第一阵。”
“朱裕的天平军跟在你侧后面,组成二阵的左翼。”
“范居实的营田兵暂时留在土坡后面。”
“没有军令,不许上前。”
一名名骑士沿着军阵奔驰,将朱珍的命令传递下去。
战鼓声随之改变。
最前方的王檀所部开始向西移动,刘捍、柳存两军也逐渐展开。
后续抵达的尹皓、张可振、李严、蒋殷四军按照军旗指引,缓慢寻找自己的位置。
这是一个极为耗费时间的过程。
两万余步军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他们无法在一声令下后瞬间移动。
每一个军都有两千五百人,下面又有营、都、队、伙。
上面的位置只要出现一点偏差,下面几百上千人就会跟着走错。
更麻烦的是,即便太阳高照,地面依旧泥泞。
一些原本看起来平坦的土地,走过去以后才发现积水很深,武士们只能绕开水洼,从旁边绕过。
一支军队需要向左移动,另一支军队却正在从后方跟进,所有营头都需要传令骑士不断来回驰奔高喊才能调度好。
这个过程的场面远远谈不上整齐,但宣武军毕竟经历过许多战事,所以在半个时辰后,哪怕过程有些混乱,各军最终还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于是,一支支军阵逐渐铺开。
最前方是庞师古统领的三军。
中间是朱珍亲自统领的四军,朱裕的天平军又列在左翼,其中朱晏卿率领的千余骑兵又列在最左。
范居实麾下的营田兵留在了坡后,等战时这些人才会被调动上来好抬送伤员。
……
在军队布阵的过程中,朱珍与众多宣武将们都在土坡上眺望着东南四五里外的吴起台。
在这个距离他们并不能将战场的细节看清,但将整个战场态势看明白还是没问题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吴起台。
高台周围遍布沟渠、土墙、木栅和鹿角,许唐的旗帜仍然竖立在最高处。
他们能看到台上的黑影在不断隐现,显然是在向台下放箭。
而在吴起台的西面,一支保义军已经快速推进到了壕沟附近,似乎将壕沟都填平了大半,敌军另外一个方向应该是在南方,只是因为视线被遮挡,所以也看不清战况。
但只从吴起台那边飘来的战鼓声、号角声和喊杀声,就可见战事的激烈。
而朱珍这边,他只是瞥了一眼,就知道吴起台的情况并不算好。
他看不清敌军是怎么攻城的,但他能看清台壁上的许唐所部常常被压着抬不起头,这种情况就已经很危险了。
实际上,在朱珍看来,要是他再晚来一个时辰,没准保义军可能都已经上了砦墙了。
对面的王进明显从早上就开始奋力攻垒,就是想在自己主力抵达时攻克吴起台。
而天佑宣武军!使他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
此时,朱珍再忍不住笑了,说了这样一句话: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就是战机!”
“我令……”
就在这时,之前奉庞师古命令前出到保义军阵前的探马慌忙奔了过来,对庞师古急道:
“大帅,我队十人前出阵地,哨得敌军列阵军马在一万六千人。”
“而我队十人,除了末将,余众皆……”
说到这里,这探马忍不住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而听到这个数字后,庞师古甚至顾不得安慰部下,扭头就对朱珍忧虑道:
“大帅,敌军这个人数不对啊!”
“怎么不对?我看很对,那王进明显是把军中的随军也拉出来列阵了。”
“看来王进为了阻挡我军南下,真是竭尽全力!”
“但有什么用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计谋都是那么的拙劣和可笑。”
说完后,朱珍的目光望向更南面的原野。
那里就是王进的主阵,就横亘在土道之后,此时一面面旗帜沿着土坡、道路和沟渠展开,从西到东,几乎看不到尽头。
但只要细看,就能发现其中有不少地方只有黑压压的一团,却没有任何旗帜立起,很显然那应该就是敌军被仓促拉出来的随军了。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列阵的保义军忽然敲击起了战鼓,原先坐在地上休息的武士们纷纷起身,开始披甲列阵。
然后是更多原先倒伏的军旗被竖起,传令骑士不断沿着阵线奔驰。
此前已经被安置在最前方的拒马和木楯,再次被加固,整个保义军都如同一头匍匐在原野上的伏虎,在面对挑衅时,便缓慢抬起头,咆哮。
只是这番举动在朱珍眼里,却有点病虎之味,他举着马鞭对身后的军帅们大笑:
“今日,就由我们终结保义军不败的神话!”
“诸君,回阵,听闻号令!”
说完,他拨转战马,从土坡上缓缓走下,更多军将也回到各自军阵。
……
此后,宣武军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仍在不断调整位置。
直到中军所在传来震天动地的鼓声,各军的旗帜才开始纷纷飘扬,向前移动。
朱珍带着华丽的伞盖奔到战前,目送着部下们开下战场。
凡是看到朱珍的宣武军,纷纷举起兵刃,高声呼喊:
“必胜!”
“必胜!”
呼喊声沿着军阵不断传播。
刘捍、柳存、尹皓、张可振、李严、蒋殷所部先后响应。
数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穿过湿冷春风,滚滚压向保义军阵线。
天平军同样敲响战鼓,朱晏卿麾下骑士在两翼奔驰,马槊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过去两日积聚在宣武军中的疲惫、寒冷和怨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
旗帜如林,鼓声如雷。
他们将以势不可挡之势,将敌军碾成齑粉!
颤抖吧,义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