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急。汴口距宋州甚远,大军难至,惟有设法使朱汉宾反正。”
他将薄纸卷起,塞入一根中空的马鞭竹柄中,又唤来一名亲信。
那人表面是氏叔琮的养马人,实际也是黑衣社为他安排的交通。
“连夜送出。”
交通问道:
“送往何处?”
“宋州。”
“如今汴州、郑州各处都在查保义军细作。”
“持我符节,一路向南!就说家中有事!”
最后,氏叔琮把马鞭交给他,再次嘱咐:
“此事比天大,就算死,也要将密信送往大都督处。”
交通没有废话,抱拳离开,趁夜离开军营。
看着伴当离去,氏叔琮心中还是浮现着忧虑。
那就是他心中一直有个担忧的地方,那就是朱温对自己可能是产生怀疑的。
这没有什么证据,而是一种直觉。
但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
……
三月十七日,赵怀安抵达宋州。
六卫衙内军自项城北上,沿途因为道路泥泞,行进并不算快,可吴起台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各军,武士们士气高昂,每日仍能赶出四五十里。
大军前锋抵达宋州南面时,城中钟鼓齐鸣。
王进带着诸将出城十里迎接,宋州本地豪族、耆老和州县官吏也随在后面。
赵怀安没有摆太大仪仗,只在背嵬、捧日两卫护卫下进入宋州。
沿街百姓挤得极多。
有人跪在路边叩首,有人端着酒水汤饼,还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想让他们看一眼传闻中的吴王。
赵怀安骑马经过,沿途不断抬手让百姓起身。
说来,宋州这地方他还真没来过呢!
不过,赵怀安没来过,宋州却到处传着当年他在汴州的光辉事迹。
当然其中一些,肯定是赵怀安所不乐意听的。
……
等到了州衙,赵怀安先听王进汇报吴起台战事和宋州归降的经过,又亲自接见献城的李珣等人。
该赏的赏,该安抚的安抚,等这些事情处置完毕,天色已经黑了。
赵怀安没有休息,立即召集军议。
王进、张龟年、袁袭、赵君泰、严珣、王瑰等人皆在堂中。
舆图已经重新铺开,上面不仅标注着宋州、汴州和郑州,也标出了徐州方向朱瑄、朱瑾两军的位置。
原本这场军议要商量的,是关于下一步转兵东进,解除徐州之围。
可众人还没有开始议论,外面便送来一封黑衣社急报。
消息从汴口一路送来,交通跑死两匹马,进入宋州时已经昏倒在城门外。
而当这封急报被转译后,送到赵怀安手里时,他脸色剧变,立刻让人关闭堂门,然后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朱温要决汴口。”
王进猛地抬头,张龟年等人也全都变了脸色。
赵怀安把转译好的密报交给王进,随后让众人传看。
王进看完,再没有此前的从容,愤怒至极:
“丧尽天良!”
“朱温丧尽天良!”
“真要是让他决了汴口,那真是千刀万剐不能赎万一!”
赵怀安没有耗这个,直接问:
“宋州到汴口有多远?”
赵君泰道:
“沿汴渠西行至少四百里,中间还隔着汴州、郑州。”
此时,恢复过来的王进,沉声道:
“步军来不及。”
“便是骑军昼夜兼程,也要穿过朱珍控制下的汴州,再经过中牟、郑州。沿途无粮无草,战马支撑不了那么久。”
袁袭却道:
“可若什么都不做,十余日以后黄河便会灌入汴渠。”
“而我军处在宋州,就在这条线上!”
王瑰连忙补充道:
“可先迁移沿河百姓,再调船只粮食,以备决口。”
张龟年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赵怀安,沉道:
“大王,必须组织朱温!”
“如今正值春耕,汴渠两岸一旦被淹,今年中原必有大饥。吴藩便有再多粮食,也填不满这处窟窿。”
王进看向赵怀安。
“大王,臣愿带骑军西进。”
“你带多少人?”
“两千骑。”
“到了汴州怎么办?”
王进没有回答。
赵怀安继续道:
“朱珍在汴州还有近万军马。你带两千骑穿城而过,敌军焉能不发现?”
“就算侥幸到了,朱友慈手中有一千护军,周边还有郑州守军。你的人马疲惫至极,拿什么攻堤?”
王进低头道:
“总不能坐视。”
“自然不能坐视。”
赵怀安起身,对众人道:
“真正能阻止这件事的人,已经在汴口。”
袁袭问道:
“大王是说朱汉宾?”
“正是。”
赵怀安直言道:
“此人若是一心奉命,根本不会把军令和密札交给氏叔琮看,更不会深夜去找他喝闷酒。”
“他不会甘心做朱温的替罪羊的!所以,此人可以策反!”
然后,赵怀安对在场的何惟道,吩咐:
“等交通一醒,就让他即刻出发,告诉氏叔琮,让他表明身份,直接策反朱汉宾。”
“告诉朱汉宾,只要停工护堤,过往罪责一概不问。其本人录我保义军为都头,所部五百武士悉数保留,家眷也会由我吴藩在汴州的人员设法接出。”
“若能阻止决河,便记首功,大功!”
赵君泰又道:
“单凭空口,只怕仍然不能让他下定决心。”
“毕竟,朱汉宾和氏叔琮加起来也才千人,处在宣武军后方,着实力薄!”
“所以要给他接应。”
赵怀安看向堂外。
“传刘信。”
不多时,飞虎卫卫将刘信进入堂中。
“末将在。”
赵怀安指向舆图上的汴口。
“你带飞虎卫五百骑,一人双马,携七日粮,今夜出发,西进汴口。”
堂中众人齐齐看向刘信。
此行异常危险,从宋州到汴口,沿途皆是敌境,尤其郑州还有胡真所部,五百骑一旦暴露,前后都会遭到围堵。
刘信却没有迟疑。
“喏。”
赵怀安道:
“沿途补给允你从地方拆借,但必须要打借条,说我保义军日后双倍奉还!”
“不送的,你也不许攻打,但给我把账记得,后面给他拉清单!”
“总之,我要你以最快速度抵达汴口!接应朱汉宾和氏叔琮,截杀从郑州、洛阳方向赶来的追兵。”
最后,赵怀安看着刘信:
“这一趟深入敌境,其中凶险,我不多说。”
“你现在若不愿去,我另换人。”
刘信抱拳道:
“大王不用激末将。”
“昔日夏侯渊率骑兵深入凉、汉,转战千里,末将与麾下飞虎皆是百战之人,岂能连一夏侯老贼都不如?”
赵怀安点头,拍着刘信的肩膀:
“好!”
“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刘信转身离开。
然后,赵怀安随即又作了第二手准备:
“张龟年,立即传令寿州、颍州、陈州、蔡州,清点官仓粮食。”
“沿淮、颍、汴诸水的舟船,无论官私,全部登记。”
“再令扬州、楚州准备粮船,征集医匠、药材、帐篷和干净布匹。”
张龟年问道:
“大王是准备救灾?”
“不错。”
“朱汉宾若反正,汴口或许可以保住;他若不反,或者朱友慈强行决河,咱们必须立即救人。”
“但调船征粮声势太大,消息难免传出去。”
“对外只说准备东援徐州。”
赵怀安道:
“决河之事暂时不得公开。”
“在氏叔琮策反朱汉宾以前,我们这边要当什么都不知道!”
……
军议一直持续到深夜。
给氏叔琮的密信由袁袭亲自起草,赵怀安改了两遍,最后才加盖自己的王印。
信中没有许诺高官厚禄,只告诉氏叔琮,可以向朱汉宾转述一句话:
“你护汴宋生民,我保你世代富贵!”
其他的,赵怀安再没有说,剩下的也不需要用言语来说。
与此同时,飞虎卫五百骑也在宋州东门外集结。
刘信没有携带卫将大旗,所有骑士全部换上了宣武军的军袍,每人两马,一匹乘骑,一匹驮运干粮、箭囊和备用兵器。
到了子时,五百骑悄然离开宋州,径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