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你带一队人守粥棚。”
“谁敢抢粮,给我拿下。”
崔二郎抱拳:
“喏。”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也慢慢动了。
不少天平武士开始轮班守棚、煮粥、维持秩序。
有人甚至将自己从丰邑抢来的铜钱拿出来,交给军吏,说是换些盐、药,给外面的孩子用。
当然,也有人不肯。
这些人躲在帐中喝酒,说朱瑄假仁假义,早晚要将军粮发光。
可随着粥棚越来越多,营外百姓对天平军的畏惧渐渐变成了依附,那些不满的人也不敢明说。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身边的袍泽已经不一样了。
昨日还在抢粮的人,今日若看见有人去抢粥棚,反而会提刀上前。
好人坏人,真的就能一夜变化吗?人性是真的神奇!
……
而朱瑄的赈灾果然有了影响。
很快,曹州、郓州几处地方便开始有人主动来见朱瑄。
这些人多是地方的土豪和里正,此刻晓得使君一回藩就开始拿军中军粮来赈济灾民,也带着粮食来资军。
他们甚至还带来一些散在乡里的青壮,愿意入天平军听候调遣。
而这是朱瑄在天平军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无论是军中的中下层武士的变化还是这些基层地头的支持,都让朱瑄意识到,他这一手走对了!
于是,他一路走走停停,凭借赈灾获得了众多支持,沿途全是顶礼膜拜,朱瑄的威望真正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所以,直到五月十日,朱瑄才终于回到郓州。
……
五月十日,郓州城外。
朱瑄的大军终于回到了天平军的根本之地。
郓城城墙仍在,城楼上的天平旗也还在,可城外却早已换了模样。
原先连片的营田、军庄、村舍,多半被洪水冲坏,低洼处仍积着浑水,许多逃民就在城外高地上搭棚而居。
朱瑄的队伍刚从南面官道出现,城外便有人认出了旗号。
起初只是几个人在远处张望,随后便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上来,他们高呼:
“朱使君回来了!”
“我们的队伍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高喊,渐渐便连成一片。
很显然,这些难民们也早早就听说了朱瑄放粮救灾的事迹,全部将生的希望放在朱瑄到来。
所以,当朱瑄带着生的希望来时,这些人如何能不热泪盈眶!
他们有救了!家人有救了!
此时,朱瑄骑在马上,望着这些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从徐州城下撤出来时,是多么的狼狈,在丰邑时抢粮时又是多么地凶狠。
可到了本界了,这些百姓看他们的眼神,却多了几分盼头。
这份盼头来得很怪。
甚至可以说,来得有些荒唐。
自己不过是在曹、濮、郓几地放了些粮,煮了些粥,便让这么多人将他视作可以依靠的人。
可朱瑄转念一想,也不觉得奇怪。
因为这年头,肯给百姓一口粮吃的藩帅,实在太少了。
大部分藩镇眼里,百姓只是出粮、出夫、出兵的数目。
平时要钱粮时便想起他们,打仗时便驱着他们填壕、运土,等灾祸来了,便将城门一锁,管外面什么人伦惨剧,只让他们自生自灭。
其实,他朱瑄一路赈济,未必真有多少仁心,里面九成九是为了权力!
可百姓也不管他心里想什么。
他们只看见,自己快饿死时,是朱瑄愿意给他们一口吃的!
这便够了。
……
入城后,朱瑄没有先回后宅。
他先往节度使府前堂,召集留守郓州的官吏、军主与这一路跟来的各地豪族。
堂中坐了不少人,都是天平各地的势力豪族,许多人的衣裳上还带着泥点,显然是马不停蹄赶来的。
朱瑄入堂后,没有多说废话,只命人将一张河图挂起来,其中胙城决口处用朱笔圈得极大。
朱瑄指着那处地方,道:
“诸位都晓得,这一场水从何而来。”
“若胙城口子不堵,眼下虽说水势缓了,可一旦后面再下几场大雨,濮、曹、郓三州还要遭一回。”
“到那时,诸位手里的粮食还能剩下多少?”
“更不用说,我们天平军当年就是因为水灾,出了个王仙芝,黄巢!”
“这事情还没几年呢!”
“所以我们要是不管,恐怕以后囤的粮食还是要给别人吃的!”
堂中无人作声。
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这等水灾,不从源头堵住是不行的。
而且他们还清楚,一旦堵住缺口,将积水排空,那留下的全部都是肥沃的土地。
此前土地上的主人又几乎是死的死,逃的逃,留下的这些土地,不晓得是多大的利益!
所以,这些各地的豪族都有动力去堵这个缺口。
于是,有个从受灾最严重的濮州赶来的豪族,当场喊道:
“使君,堵缺口是为了千秋万代的大事,谁要是不干,那是要断子绝孙的!”
“你就下命令吧!我们都听你的。”
这一声出来,堂中众人立刻跟着起身,纷纷喊道:
“使君下令便是!”
“我濮州愿出丁!”
“我曹州愿出丁!”
“郓州各庄也愿出丁!”
“俺等家中都有壮丁,堵河这等大事,岂能不出夫?”
一时之间,堂内全是请命之声。
朱瑄坐在上面,没有立刻说话,只静静看着这些人。
他忽然发现,这场水灾对自己而言,未必全是坏事。
此前天平军的权力本就散。
郓州本地的牙将有牙将的势力,濮州、曹州的豪族有豪族的庄田,军中各营又各有自己的老关系。
自己虽是节度使,可许多事若真要落到地方上,总得与这些人一个个商量,一个个许诺。
尤其这次徐州大败、丰邑乱杀后,军中不少人对自己本就有意见。
若平日想整军、清理异己,必然会引起反弹。
可如今不同。
胙城决口摆在眼前,濮、曹、郓三州皆受其害,谁敢说不堵,谁敢说不出钱、不出粮、不出人?
谁若不肯出,便是不顾百姓死活,便是坏天平军根本。
这便是大义。
而有了这个大义,朱瑄便能理直气壮地将各州的人力、粮草、车马、工匠全调起来,也能借着堵口之名,将那些平日不听号令、暗中观望的豪强与军头一一揽在怀里。
到时候,愿意出力的,便纳入自己麾下;不愿意出力的,便记下来,等水堵住后,再慢慢收拾。
想到这里,朱瑄心中忽然一阵畅快。
他这一路赈灾,原本只是为了稳住权位,没想到竟又给自己打开了一条重新整合天平军的路子。
于是,朱瑄不再犹豫,直接起身,喊道:
“好。”
“自今日起,设河防行营。”
“本使亲为都统,总理胙城堵口诸事。”
“郓、濮、曹三州各庄皆归行营点检。”
“各家所出粮、草、木料、石料、船只、壮丁,皆由行营立册记名。出得多的,日后照数偿还;有功的,另行赏赐。”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可若有人借水灾囤粮惜售,藏匿丁壮,阻挠河工,便以坏堤害民论处。”
“无论是谁家,无论在何州,皆可拿问。”
堂中众人听见最后一句,脸色各异。
有的人心中一凛,有的人却反而放下心来,只觉得救灾就要有大魄力,不如此,人心不能凝聚!
于是,众豪族纷纷抱拳,高呼:
“使君英明。”
朱瑄在一阵阵高呼中,哈哈大笑!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得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