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指挥?!”
朱利安那张总是保持着学院派优雅的面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微微睁大眼睛,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冷风卷着腐烂的气息吹过营地,虽然大部分人都已经习惯了……
朱利安强压下胸膛里翻涌的荒诞感,视线重新聚焦在卡特琳那张清冷的脸上。
“卡特琳,相信我,米尔那家伙我再熟悉不过了……他没有任何指挥能力。”
朱利安斩钉截铁的语气,并没有刻意压低,在这片正忙碌着给战马披挂具装的营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几个正在检查马鞍的重骑兵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不自觉地往这边瞥了过来。
“我们曾在洁拉赫皇家学校做过好几年的同班同学。他从小性格孤僻,每天只知道跟在黛安娜殿下的身后转。后来去了圣城,他甚至连神学院的结业考核都没通过!”
他扯了扯嘴角,深色的排扣外套在寒风中笔挺如初,语气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现在能穿上这身红衣,不过是帕拉迪索公国为了造势,用大公爵的资源硬生生砸出来的政治包装罢了,让他来指挥骑兵?”
说到这,朱利安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别人我可以不管,我可以装作没看见,我也不想招惹他背后的势力,但……”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营地里逐渐稀疏下来……
原本正有条不紊做着战前准备的骑士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面甲后的一双双眼睛互相交汇,沉闷的空气里开始蔓延起一股别样的情绪。
朱利安没有在乎周围人的眼光,只是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一字一句地说道:
“卡特琳,你的哥哥当年是为了保护我和导师撤退而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拿你们的生命开玩笑!”
卡特琳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淡金色的眸子暗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猝不及防地砸在泥泞的草地上,溅起几点浑浊的泥浆。
一把造型极其夸张的巨锤抵在地面上……
血誓穿着那身厚重而浮夸的红色铠甲,从队伍边缘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略显娇小的身躯被冰冷的金属包裹着,半截胸甲下,纤细的腰肢随着步伐微微扭动。
她停在距离朱利安两步远的地方,那双赤红色的眼眸越过卡特琳的肩膀,冷冷地锁定了这位帝国参谋。
“参谋阁下,您对米尔……了解多少?”
朱利安转过头,视线在那身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红色铠甲上扫过。
虽然对方个子不高,但那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沉淀下来的肃杀之气,让他本能地收敛了几分傲慢;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血誓肩甲边缘那个隐蔽的徽记上,瞳孔微微收缩。
“句句属实。”朱利安点了点头,眉心挤出几道疑惑的褶皱。
“恕我直言,阁下身上的徽记应该属于教会第六厅……第六厅的精锐,为什么会混在这支连主战序列都算不上的队伍里?”
血誓的呼吸停滞了半秒,想起自己的任务,最后撇过头去:
“抱歉……无可奉告。”她声音低沉,表情却显得有些痛苦。
“我们接到的军令是……作为奇袭队待命。”
朱利安愣了一下。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悲哀的嘲弄。
“奇袭队?”
他转过身,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远处那座被死灵云笼罩着的莫哈奇瓦尔城。
“一百名骑兵,去奇袭一座被死灵云笼罩、驻扎着数万不死族的坚城?你们打算怎么奇袭?骑着马飞过二十米高的黑曜石城墙吗?”
半空中的手猛地调转方向,直直地指向营地后方那座温暖、安全的中军大帐。
“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袭!这只是那个草包枢机,为了在他的履历上添上一笔‘曾率队发动英勇突袭’的政治作秀!而代价,就是你们这些人的命!”
朱利安重新看向血誓,那双眼睛里,此刻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怜悯。
“最可笑的是,他自己根本不会踏上战场。他只会安稳地坐在大后方的帐篷里,喝着红茶,靠着传讯魔法纸上谈兵,然后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
寒风卷过缓坡,将卡特琳身侧那面绣着双头鹰太阳纹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其实对于这次行动,卡特琳没什么太多意见,毕竟米尔只是来练练手而已;
血誓也清楚,这是腓特烈的一次试探。
可在其他人眼中,事情就显得有些多疑。
营地里死寂一片,只有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骑士们面色铁青,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战意,在这番冰冷残酷的剖析下,彻底熄灭。
血誓沉默地站在原地……
赤红色的眼眸低垂着,看着脚下那片被马蹄踩得稀烂的泥地。
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名为麦芽的天使,此时就带在她身上。
如果米尔不是奸细,那么腓特烈计划中的地下水渠,不会有超规模的埋伏;
自己也将激活天使,追随着枯叶走过的路,用生命为胜利打开前路。
但与此同时,指挥这场战斗的功绩,也将归功于米尔法克·提尔纳诺。
她并不在乎功绩归于谁,可一想到乌塔那挣扎的动作……
可惜,她什么也做不了。
此刻,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却被一股难以遏制的悲哀与狂怒紧紧攥住。
“参谋阁下……”
血誓缓缓抬起头,红色的眼底燃烧着令人心悸的决绝。
“我的命属于神明……如果这是为了神圣教会的胜利,我愿用生命吹响圣战的号角。”
戴着金属手甲的五指一根根收紧,死死攥住巨锤的长柄。
“我只希望,等我们在前线流干了最后一滴血,那位躲在帐篷里的米尔大人,晚上还能睡得安稳。”
朱利安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娇小却透着决绝死志的少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那顶一丝不苟的军帽,夹在腋下,点头行了一个礼:
“愿神明庇佑你们。如果奇迹没有发生……我会把米尔法克的愚蠢,一字不落地写进帝国的战史里。”
……
另一边……
沉闷的号角声一波接着一波,穿透了营帐厚重的帆布;
伴随着外面杂乱的马蹄和脚步声,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躁感。
营帐内,一盏提灯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索菲娅安静地站在黄铜立镜前。
女仆薄荷正半跪在地上,仔细地替她整理着黑色长筒靴的边缘,确保靴筒紧紧贴合着那截雪白的大腿。
“小姐,高阶回复药剂我放在您左侧的腰包里了,用的是最软的鹿皮垫着,不会磕碎。”
女仆薄荷半跪在地上,动作麻利地帮索菲娅扣紧金属战靴的搭扣;
她站起身,拿起一旁擦拭得锃亮的秘银胸甲,小心翼翼地套在索菲娅穿好防刃内衬的身上,用力拉紧了两侧的牛皮绑带。
“还有护符,您一定要贴身戴好。外面的老兵们都在说,莫哈奇瓦尔里的不死族和以前遇到的不一样。要是碰上齐格弗里德,您千万别一个人硬拼……”
薄荷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手指灵巧地将金属护臂的卡槽一一按实,又绕到身前,替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护颈的接缝。
索菲娅像个精致的木偶,任由薄荷摆弄着……
冰冷的金属贴合着身躯,沉甸甸的重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即将面对的残酷。
她那双金色的瞳孔注视着面前的黄铜镜,视线却并没有聚焦在自己这身泛着冷光的铠甲上。
平原遇袭那一战的惨烈画面,以及那个在战场上爆发出恐怖光辉的诡异存在,像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死死压在她的胸口……
“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