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断了女仆的喋喋不休。
“你还记得……麦芽吗?”
薄荷检查绑带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透过黄铜镜看了索菲娅一眼,原本紧绷着担忧战事的脸颊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柔而怀念的笑意。
“当然记得啊。”
薄荷退开半步,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当初在修道院的孤儿院里,大家都没有名字……都是是麦芽姐姐给大家起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她说我那时候总爱哭,每次哭完鼻子都红红的,就像嚼了薄荷草一样辣眼睛,所以就叫我薄荷。还有小石头、风铃……大家的名字,都是她给的。她总是那么温柔,像个真正的大姐姐一样照顾我们所有人。”
“温柔的大姐姐”几个字,落在索菲娅的耳朵里,让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滞了一下。
薄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向往,也夹杂着些许遗憾。
“后来麦芽姐姐被第三厅的大人们选中了,教士们说,那是无上的荣耀。那些去到第三厅的孤儿,有的在秘密的战场上为了神明牺牲了,有的去了很远的地方任职……”
薄荷重新走上前,拿起一旁的深色披风,替索菲娅系在肩甲的暗扣上。
“虽然再也没见过她,但我一直相信,麦芽姐姐那么善良,恐怕就连神明……”
“不,主神一定会眷顾她的,一定……她现在一定在某个神圣的地方,做着伟大的事吧。”
索菲娅哽咽了一下,喉咙里就像含着沙,咽一下都带着刺痛。
第三厅……
那个曾经被黑魔法师伊波恩掌控,被变态血医米哈伊当作屠宰场的地方。
教会光鲜亮丽的谎言,蒙蔽了薄荷这样天真的普通人,却掩盖不住那令人发指的血腥与罪恶;
在那样两个恶魔的手底下,哪里会有什么神圣的归宿?
索菲娅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平原那一战……”
她停顿了很久,才极其艰难地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声音。
“我听到第六厅的执事……称呼那个降临战场的‘天使’……为麦芽。”
“麦芽?”
薄荷猛地睁大了眼睛,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浓的好奇与兴奋所取代。
她的认知里,显然无法将那个温柔的孤儿院姐姐,与一件战争兵器画上等号。
“那个‘天使’也叫麦芽吗?”
薄荷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对神迹的敬畏。
“小姐,我听外面那些退下来的伤兵说,那个‘天使’是一件极其强大的教会圣物,光是散发的光芒就能让不死族灰飞烟灭。您当时就在战场最前面,您一定亲眼看到了吧?”
薄荷的眼睛在烛火下闪闪发亮,充满了纯粹的憧憬。
“那个所谓的‘天使’……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圣巴哈利大教堂的彩绘玻璃上画的那样……有着洁白的羽翼,美丽又圣洁?”
索菲娅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收紧。
隔着金属手甲,指尖依然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刺痛。
她的脑海中,瞬间被城堡地下室里的那一幕填满——
没有洁白的羽翼,没有悲悯的面容。
那只是一团被生生剥夺了五感、没有五官、没有手脚,只剩下白色的、畸形的、在冰冷的器皿中不断蠕动着的肉球。
一个被教会当做“魔法道具”来榨取最后价值的残破灵魂……
虽然不清楚,那个被称为麦芽的天使,是否就是自己所熟知的朋友;
但当她沐浴着那团光芒,依然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温柔。
看着薄荷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看着那双因为回忆起“温柔大姐姐”而闪烁着微光的眼睛。
残酷的真相就在嘴边,只要一句话,就能将薄荷那个关于“神明眷顾”的美好幻想撕得粉碎。
帐篷外的号角声再次变得高亢。
索菲娅缓缓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反握住了薄荷正在替她整理披风的手。
“是啊……”
索菲娅的嘴角牵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很美……就像壁画上画的一样,有着最圣洁的光环。”
薄荷满足地笑了起来,转身走到一旁的木桌前,继续清点着最后几支恢复药剂。
就在这时,营帐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了一角……
一股夹杂着寒意与腥味的风灌了进来,吹得提灯的光晕晃动了几下。
卡尔曼·沃罗什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宫廷魔法师长袍,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薄荷,随后将目光转向索菲娅,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
“索菲娅阁下,打扰您备战了。”
卡尔曼的语气温和而严谨,透着一股学者的从容。
薄荷见有外人进来,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退到营帐的边缘,安静地站着。
“有什么事吗,卡尔曼先生?”索菲娅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副清冷而高傲的骑士姿态。
“关于您之前拜托我向‘红塔之主’安妮阁下询问的事情,有结果了。”
卡尔曼走到距离索菲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交叠在身前。
索菲娅的眼眸微微一动,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那是她为了还清米尔的人情,也是为了寻找解救法芙娜的方法,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安妮阁下怎么说?”
卡尔曼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但您也知道,安妮阁下是一位纯粹的学者。她对金钱、领地或者教廷的承诺毫无兴趣。她只接受等价交换。”
“她想要什么?”索菲娅追问。
卡尔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她目前极度渴望研究一种高阶的封印物,名为……‘叹息之核’。”
“叹息之核?”索菲娅皱起眉头,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陌生的名词。
“是的。”
卡尔曼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叹。
“这东西极其罕见……经过成百上千年的魔力淤积,才有可能孕育出来。”
他看着索菲娅,眼神里透着一丝遗憾。
“以我们目前的战况和所处的环境,根本不知道去哪里能弄到这种级别的封印物……我只是如实转达安妮阁下的原话,好让您心里有个底。”
索菲娅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目光透过营帐的缝隙,看向外面那片被死灵云笼罩的灰暗天空。
“我知道了。”
索菲娅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多谢您,卡尔曼先生。”
卡尔曼再次欠身行礼。
“那么,祝您武运昌隆,阁下。”
说完,他转身掀开门帘,退出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