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午后,厚重的黑色帽状积云,如一口大锅倒扣在莫哈奇瓦尔的上空。
“咚——”
大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远处的重型配重投石机,再次抛射出火油巨石;
几秒钟后,远处的死灵云边缘传来如闷雷般的轰鸣……
围城营地绵延数里,空气中依旧是那股恶心的腐臭味。
卡特琳的营帐外,几名帕拉迪索的轻装步兵正围在一个冒着浓烟的火堆旁,试图烤干湿漉漉的羊毛斗篷。
“见鬼的天气,这木柴湿得连火星都打不着!”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一边抱怨,一边用生锈的匕首刮着靴子底下的厚泥巴。
“再这么下去,没等被城墙上跳下来的骷髅啃了,我的脚趾头就要先烂在靴子里了。”
“知足吧,老汉斯。”旁边一个年轻的新兵,正费力地用磨刀石蹭着剑刃上的铁锈。
“昨天前锋营那边抬回来的伤员说,那些个第六厅的执事,连个全尸都拼不齐……昨天要是跑慢了,我们的下场和他们一样!”
“神明保佑,我只求后勤官发的面包能软一些……”
正抱怨着,络腮胡的老兵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了吗?昨晚处决了20多号人……”
“为什么?逃兵?”
“不是……是魔族奸细!”
帐篷外的琐碎抱怨声,被厚重的帆布门帘隔绝了大半。
卡特琳站在昏暗的营帐内,正将最后一条皮制束带扣紧;
她有着半精灵特有的细腻肌肤,淡蓝的长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那张带着古典美人韵味的脸庞上,透着几分连日征战的疲惫。
深吸了一口带着皮革味的闷气,从贴身的内衬里摸出那枚轻语水晶,指尖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
水晶散发出柔和的微光,照亮了她金色的眸子……
“米尔阁下,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开始下午的例行巡逻。”
水晶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了米尔平淡的声音。
“外围的巡逻取消。”
卡特琳微微一愣,修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按照战场的常规部署,骑兵理应在营地包围圈之外游弋,侦查防范地方援军出现。
“带着你的人,去莫哈奇瓦尔城下。”米尔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贴着死灵云的边缘走,给我仔细检查,那些投石机砸了一上午的城墙,到底裂了没有。把损毁的真实情况带回来。”
切断通讯,水晶的光芒在掌心熄灭。
卡特琳抿了抿嘴唇,刚将水晶收好,营帐的厚重门帘被掀开,带进一阵冷风。
女仆茉莉端着一盆浑浊的泥水走了进来,她刚帮卡特琳擦洗完备用的马具,双手冻得通红;
她把木盆放在角落,神色古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没有署名、也没有火漆印记的信封。
“小姐,刚才在营帐门口的拴马桩上捡到的……好像是有人故意放的。”
卡特琳接过信封,她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单薄的羊皮纸。
她垂下眼帘,目光扫过上面那行刺目的字迹……
「接受自己的命运吧!最后的阿克瑞德……」
营帐里很安静,卡特琳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
迈开修长的双腿,面无表情地走到炭火盆前,松开手指。
羊皮纸落入暗红色的炭火中,边缘迅速卷曲、焦黑;
火光映照在她精致的下颌线上,明暗交错。
茉莉端着脏水盆退下后,营帐再次陷入死寂。
卡特琳走到营帐最深处的角落,半跪在地,拖出一个被沉重锁链缠绕的铁皮箱。
她解开复杂的锁扣,掀开箱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被层层封印包裹的匕首,以及一枚散发着幽紫色光芒的轻语水晶。
她将那枚紫色的水晶拿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水晶闪烁了两下,紫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帐篷里显得格外诡异。
里面传来了巫妖索恩洛克那沙哑而优雅的声音,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顿挫感。
“最近过得如何?卡特琳小姐。”
“你……越狱了?”
“哈哈哈……”水晶里传来低沉的笑声,带着几分嘲弄的余音。
“我确实离开了那座阴冷的监狱,但并不是越狱。我是以魔法界灵议院成员的身份,被恭恭敬敬地遣送离开的。”
索恩洛克停顿了片刻,话锋一转。
“好了,你所跟随的那位‘英雄米尔’,帮你找到解开诅咒的办法了吗?”
卡特琳垂下手臂,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
随着年龄的增长,那深入骨髓的诅咒仿佛一条毒蛇,时不时地啃噬着她的神经。
“嗯……看来是没有呢。”
索恩洛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呵呵,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跟在大英雄身后,享受着所谓的光辉与虚荣,然后等待着生命结束?”
“你究竟想说什么?”卡特琳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眸子里倒映着幽紫的光。
“卡特琳,无论是神学者,还是深渊学者,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索恩洛克的语气变得极具蛊惑性,仿佛在耳边低语。
“西比尔黄金预言是既定事实……魔王必将统治世界,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说着,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温和,带着一丝沧桑与无奈。
“而什么人成为魔王,将决定阿特拉大陆的未来,究竟是和平还是纷争……”
卡特琳撇过头,视线落在家族的纹章上,只觉得讥讽。
巫妖索恩洛克顿了顿,继续说道:
“继承那份力量,是你作为阿克瑞德末裔的使命……孩子,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意味,在狭小的营帐内回荡。
“而你现在所效忠的人,将是你未来最大的敌人。”
幽紫色的光芒逐渐暗淡,水晶彻底陷入了死寂。
卡特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了一瞬。
她将水晶放回箱子里,重新扣上沉重的锁链,将那份深渊的凝望重新锁死在黑暗中。
套上冰冷的金属臂甲,拿起桌上的长剑,掀开门帘走出了营帐。
……
营地边缘的马圈里,泥泞已经被战马踩得像是一锅烂粥。
帕拉迪索的骑士和扈从们正在忙碌着。
年轻的扈从因为战马的不安,怎么也系不紧马腹带,急得满头大汗;
旁边的老骑士正往自己的链甲衫上抹着防锈的羊油,嘴里骂骂咧咧地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肉干。
看到卡特琳走来,骑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挺直了腰板。
“卡特琳勋爵,听说咱们今天不去外围了?”
那名老骑士凑上前,拍了拍马鞍,“直接去死灵云边上溜达?”
“是的,执行米尔阁下的新指令。”
卡特琳走到自己的战马前,安抚着坐骑的鬃毛。
老骑士往泥地里吐了一口唾沫,嘟囔了一句:
“真是疯了,投石机砸得正欢呢,这时候凑上去吃灰吗……”
就在这时,帝国参谋朱利安,踩着锃亮的高筒皮靴,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片散发着马粪味的区域。
他穿着笔挺的帝国制服,衣领洁白如新,一丝不苟的装扮,与这片泥泞杂乱的场地格格不入。
他皱着眉头,目光紧盯着地面,生怕浑浊的泥水溅到自己的裤腿上。
周围的帕拉迪索骑士们停下了动作,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打量着这位帝国参谋。
“卡特琳勋爵。”朱利安终于走到了一块相对干净的草皮上,表情严肃地打了个招呼,微微颔首。
“听说米尔阁下临时更换了你们的巡逻任务?”
卡特琳转过身,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