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胸前的水晶,此时忽然亮了起来。
米尔的声音从中传出,平静而清晰,让街道上所有人都能听见。
“索恩洛克、德拉乌姆……你们来晚了。”
街道上的暗精灵骑兵微微一愣。
那几张被缝合的“嘴”,也同时停顿了一下。
双角兽背上的德拉乌姆斯坦,眼神瞬间阴沉了下去。
“米尔?”暗精灵王子脸上浮现出一抹诧异,似乎没想到能在这里听到米尔的声音。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来晚了?”
水晶里,再次传来米尔的声音,一阵带着嘲弄的哀叹……
“乌塔和索菲娅,已经提前离开旧审判所了。”
这一句话落下,街道两侧的气氛骤然变了。
暗精灵骑兵的双角兽,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变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呲牙咧嘴……
而暗精灵王子德拉乌姆斯坦,瞳孔微微一缩,表情变得十分诧异;
指尖轻轻摩挲着双角兽缰绳上的银扣,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他死死的盯着卡特琳胸口的水晶,仿佛在说‘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可惜米尔看不到他的表情。
而那几张被强行缝合的“嘴”,几乎在同一瞬间猛然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笑声。
“米尔。”索恩洛克透过亡灵躯壳,缓缓开口,“你以为这种低劣的谎言,能骗过我?”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撒谎了吗?”米尔的语气依旧从容淡定,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德拉乌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那只可爱的小鸟她的气味还残留在这里。”德拉乌姆斯坦终于开口,带着一丝烦躁。
他偏过头,朝身后一名暗精灵副将抬了抬下巴。
那名副将立刻翻身下马,俯身贴近地面,用手指轻轻触碰旧审判所门前的石阶。
暗精灵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得多……
可几秒钟后,副将却抬起头,眉头紧锁。
“殿下……”他低声道,“气味确实还在,但已经在变淡。”
“变淡?”
“嗯。”副将顿了顿,“不是被遮掩,是真的在远离。”
闻言,德拉乌姆斯坦的脸色,瞬间沉到了底。
“殿下。”索恩洛克借由那几张“嘴”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这是米尔的把戏,他想让你分兵。”
“他没必要让我分兵。”德拉乌姆斯坦冷冷地说,“他只需要让我相信,索菲娅已经不在这里。”
“那就更不能上当。”
“可如果他没有撒谎呢?”
索恩洛克沉默了一下。
“那也无妨。”那几张缝合的嘴一齐张合,“她跑不远。圣杯骑士的气味,藏不住的。我们先抓住这里的人……”
索恩洛克的话还没说完……
西北方向,夜空中骤然亮起一道赤金色的光。
那道光从一座低矮的钟楼后面腾起,撕开了死灵云沉重的灰幕,在漆黑的夜空中烧出一对清晰可辨的双翼。
火焰沿着羽翼的边缘流动,每一根羽毛都像是被反复锻打过的金箔。
远远望去,就像有一只巨鸟,在死城的西北角张开了翅膀……
街道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对翅膀吸引了过去。
暗精灵骑兵下意识地勒紧缰绳,骸骨弓箭手也松了手里的弦。
就连那几具被缝合的亡灵躯壳,也僵在了原地。
卡特琳胸前的水晶里,米尔轻轻笑了一声。
“看到了?”
德拉乌姆斯坦回过头,死死盯着那对在夜空中燃烧的双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卡特琳偷偷打量着这位暗精灵王子。
她看过太多种眼神,贪婪的、愤怒的、嫉妒的、痴迷的……
但德拉乌姆斯坦此刻的眼神,比那些都更让人不安……
不是想得到,而是已经认定,那东西必须属于自己,不顾一切代价。
“所有骑兵。”德拉乌姆斯坦终于开口,语气有些麻木,却让整条街道的空气都绷紧,“转向西北……给我追!”
“殿下!”索恩洛克的声音陡然拔高,“追不上的!她是圣杯骑士,已经拉开距离,又有死亡骑士掩护气息……”
“那就追到追上为止。”
“殿下,请听我说完。”
索恩洛克的语气,罕见地放低了几分,那几张被缝合的嘴同时开合,发出令人不适的回响。
“米尔就在这里。他身边的人也在这里。我们可以用这些人当人质,逼她回来。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情……”
“住嘴。”
德拉乌姆斯坦用嫌弃的眼神,瞥了一眼那只嘴巴怪。
“没空陪你玩。”
说完,调转了马身,身边的骑兵已经率先出发,朝着索菲娅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街道尽头那栋半塌的旧钟楼,二楼窗口处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具瘦削得近乎枯槁的躯体,披着一件华丽的深绿色长袍。
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下巴,和一双隐约泛着幽蓝色光的眼。
手里拄着一根缠满枯藤的法杖,杖头嵌着一枚色泽浑浊的宝石。
索恩洛克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二楼窗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殿下。”
那道沙哑的声音,不再通过缝合亡灵传出,而是直接从天空落下。
“您的私人执念,不该凌驾于战局之上。”
德拉乌姆斯坦抬起头,看了那位老巫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轻蔑。
“索恩洛克……她是我的收藏品,不是你的战争材料。”
说完,德拉乌姆斯坦不再看他,冷哼一声,准备离开。
“殿下……请务必留下至少两百名暗精灵!”
索恩洛克的声音从钟楼方向再次传来,比刚才急了几分。
“……至少留两百人收拾这里!卡特琳和血誓不能放走,她们会成为洗清米尔嫌疑的证人……”
“够了……老巫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发现索菲娅的行踪了!就为了把这些人钓出来,该死的老狐狸……”
说完,一夹马腹,双角兽嘶吼着掉转方向。
双角兽的蹄声如潮水般退去,向着西北方向卷席而去。
那名俯身辨认气味的副将,迟疑了半秒,回头看了一眼钟楼上的索恩洛克,留下一个轻蔑的眼神。
不到半分钟。
刚才还密密麻麻包围着旧审判所的暗精灵骑兵,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
只剩下蹄声远去时带起的尘土,缓缓落回石板上。
索恩洛克最想留下的那两百暗精灵,一个都没有留下来。
血誓握着巨锤的手,松了一松,侧过脸,悄声对身旁的卡特琳低语:
“……他们刚才在吵架?”
卡特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水晶里,米尔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下。
“看吧……这些收藏家,是不会听劝的。”
……
街道上,气氛重新沉了下来。
暗精灵走了,但不死族还在……
死亡骑士依旧举着长剑,骸骨弓箭手依旧占据着两侧的屋顶,那几头缝合尸怪在巷子深处发出令人作呕的喘息。
而钟楼上的索恩洛克,缓缓抬起了那根缠着枯藤的法杖。
“……米尔。”
他的语气变得凝重,没有了刚才与德拉乌姆斯坦交涉时的急切,重新变回了那种从容不迫的腔调。
“你确实很擅长……利用别人的欲望。”
目光从钟楼的窗口,扫过旧审判所门前那一群残兵,最后落在卡特琳胸前那块淡紫色的水晶上。
“可你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我?”
他法杖一抬。
街道两侧的死亡骑士,齐齐踏前一步,长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屋顶上的骸骨弓箭手拉满了弓弦,箭头泛着不祥的青绿色。
“殉道骑士、半精灵的男爵小姐、还有圣纹军的残兵……”
索恩洛克的法杖轻轻一点,那枚浑浊的宝石亮起一抹幽暗的光。
“你们觉得自己,能活下来吗?”
血誓下意识地抬起巨锤,挡在了几名年轻骑士身前。
她那身浮夸的红色铠甲,在火光下泛着血一样的颜色,纤细的腰肢被黑丝勾勒出来,与手中沉重的巨锤形成强烈的反差。
抬起眼,怒视着钟楼上那道身影……
卡特琳也下意识地压低了长枪,手指收紧。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群骑士的呼吸,变得更加沉重。
然而就在此时……
水晶里,米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了出来。
“不用怕。”
卡特琳愣了一下。
就连钟楼上的索恩洛克,听到这番话,也停下了即将挥落的法杖。
“……你想说什么?”
索恩洛克的语气,显得有些不稳。
“索恩洛克,你已经没有多少魔力了。”米尔的语气却很悠闲,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
“你之前释放的‘天陨万魂诗’,已经耗尽了你所有的魔力。”
“现在的你,改变不了地形,施展不了大型魔法,甚至无法将死人,转化为不死族……”
“否则,早就将那些杀掉的暗精灵,转化成你的战士了。”
“而你大部分的兵力,还在对抗外面进攻的圣纹军、对抗城内的皇家骑士……”
“现在城里的皇家骑士,还剩多少?活着的不到一万五吧?还能战斗的,大概五、六千?”
听着米尔的一番推理,索恩洛克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的手开始忍不住颤抖。
“不仅如此,你还得维持着阵法,要让圣纹军听不到彼此的号角,防止他们集合;要让索菲娅飞不起来,把她困在城里;还得让通信的魔法,全部失效……”
“唉……辛苦了,你现在手上剩的这些残兵,对于我们来说,想要突围并不难。”
“突围?”索恩洛克挤出一抹阴鸷的笑容,仿佛想要努力为自己找回一点优势。
“你们带着那么多伤员,怎么突围?把他们丢在这里,让他们等死吗?”
索恩洛克脸色依旧挂着笑容,可嘴角却颤抖着,只剩一副逞强的姿态。
“不然呢?”
米尔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显得有些轻快。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卡特琳,众人表情复杂,却没有人提出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