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街道，卷起一片碎裂的旗帜残角，又轻飘飘地落回血泊里。
旧审判所外，那盏挂在门梁上的旧油灯还摇摇晃晃地亮着，灯油几乎烧干，火苗虚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众人举着火把，面对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不死族……
火光把死亡骑士那一排黑色铠甲，映出几道暗红的轮廓，长剑垂在脚边，剑尖刮着青石板。
骸骨弓箭手在屋顶上一动不动，骨指扣着弓弦，箭簇的青绿色光泽，像是凝固在空气里的毒。
当米尔说出那句“不然呢？”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卡特琳身上……
钟楼之上，就连索恩洛克脸上的笑容，都彻底僵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抛出“伤员”这张牌，至少能让卡特琳犹豫片刻，让她在道德的拷问里多停留几息。
可他低估了米尔。
更低估了米尔身边这群人……
他们没有讨论，没有争执，甚至没有露出多少痛苦的表情；
仿佛“放弃伤员”这四个字，早在他们走出旧审判所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在了每个人的剑柄上。
索恩洛克垂在身侧的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枯藤法杖。
“……有意思。”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米尔，你究竟把他们驯化成什么了？”
水晶里没有回应。
或者说，米尔似乎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卡特琳……通知所有人，准备突围。”
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目光变得坚定，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卡特琳也拔出长剑，将头盔重新戴上。
“卡特琳。”
米尔的声音不紧不慢，从那枚淡紫色的水晶里传出来。
“告诉我对方的兵力配置和阵型。”
卡特琳怔了一瞬，旋即压下心底的疑惑，飞快地用余光扫过四周。
抬手按住身侧一名年轻骑士的肩膀，让对方稳住别动，自己却悄悄向前迈了半步，借着旧审判所门廊的阴影掩护视线。
“……正前方街道上，死亡骑士大概两千，在正面一字排开。”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水晶能捕捉到。
“两侧屋顶，骸骨弓箭手……目测一千出头。后排有几辆弩车，正在街角组装，应该是从城南那一片调过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又扫过巷子深处。
“缝合尸怪……三只。再加上低阶骷髅兵和腐尸……加起来差不多四千。”
“至于我们这边……”她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握紧长枪、咬紧牙关的骑士，心里默算了一下，“能上马、还能挥剑的，大约八百骑。”
人数悬殊将近五倍，卡特琳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补充道：
“至少……齐格弗里德不在。”
水晶那头，沉默了几息。
随后，带着疑惑与震惊的语气，再次开口确认道：
“多少人？”
“敌人大约4000，我方……800骑。”
说完，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众人感受到这阵沉默，纷纷转过头，眼神落到卡特琳身上……
在敌人的城市里，面对如此大的敌我悬殊，要进行强行突围，确实不容易。
更何况，现场并没有什么厉害的指挥官，就算有，估计也双腿发软了。
血誓似乎看不下去了，
“怕什么？能出去几个是几个！都打起精神来！”
水晶另一头，米尔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千？
看不起谁呢？
那个魔力耗尽的老巫妖，谁给他的勇气才带四千人的？
对……是暗精灵给的，可惜现在已经跑了。
米尔靠在后勤偏厅那张破旧的木桌边，听着卡特琳报出来的数字，突然感觉被气笑了……
齐格弗里德不在场？暗精灵已经全部跟着德拉乌姆斯坦走了？索恩洛克那只老巫妖魔力又见底？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开始怀疑卡特琳是不是眼神不好？
不死族确实多，但其中真正具备机动力的，只有那两千死亡骑士。
就这样的局面，老巫妖还敢在这耀武扬威？
嘶……不会是还有什么底牌吧？
“……米尔大人？”
卡特琳轻声唤了一句。
她以为米尔是被那个数字吓住了。
毕竟敌我兵力悬殊到这种地步，就连她自己，喉咙都隐隐发紧。
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血誓和那群残兵。
血誓没有说话，但卡特琳知道，她也在等水晶那头的命令。
“米尔大人？”卡特琳又轻轻唤了一声。
水晶里终于响起一声淡淡的叹息。
“……听到了。”
米尔的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听上去甚至带着一点点凝重。
“情况比我想的，要更复杂一点，我们的战斗压力，也会更大。”
卡特琳的心一沉，就连远处的血誓也微微皱了下眉。
“听好了。”米尔的声音重新沉稳下来。
“现在按我说的做。”
卡特琳立刻挺直了脊背。
“所有能上马的骑士，全部集结到旧审判所西侧的街口，骑不了马的，让他们都回去……”
闻言，卡特琳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按计划突围。”米尔下达指令，“一路向西北方向撤，从北面上坡的街道走，不要恋战，不要为任何掉队的人停下。”
“……明白。”
“血誓。”米尔忽然点了血誓的名。
“在。”血誓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过来，简短而干脆。
“你压队尾。”
“……知道了。”血誓挑了挑眉，没有反驳。
“出发。”
卡特琳高举长枪，“突围！”
握紧长枪、夹紧马腹，淡蓝色的长发飞扬起来的瞬间，整个人散发着不一样的气场。
“跟我走！”
长枪指向西侧街口，蓝发猎猎飞扬。
随着她的动作，八百骑兵几乎是同一瞬间响应，如龙摆尾般，突然调转了方向。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零散变成一片闷雷……
屋顶上的骸骨弓箭手反应过来时，骑兵队的楔形阵，已经撞向了街口最前排的死亡骑士。
圣纹军的圆盾擎在最前方，盾面上的圣纹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几枚浸过圣水的箭矢，从骑兵之间斜射出去，钉穿了距离最近的一具骷髅兵的胸腔。
“别恋战！”卡特琳厉声喝道，“跟上！”
缝合尸怪从巷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发出令人作呕的喘息；
那条由数十具尸体拼凑而成的手臂横扫过来，却被骑兵在最后一刻擦着边绕了过去。
血誓拖在队尾……
那双赤色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有些渗人，扛着巨锤的手却异常稳；
一名死亡骑士试图从侧巷斜插切断队伍，血誓没有看他，只是手腕一翻……
巨锤横扫而出，砸断了那匹骨马的前蹄。
骑士连人带马翻进路边的水沟。
“走！”
血誓的声音不大，却让她身边几个年轻骑士的脊梁瞬间挺直。
钟楼上……
索恩洛克的脸阴沉了下来。
他握着那根缠满枯藤的法杖，骨节凸起的手指，在杖身上敲了两下。
“……跑得倒是利索。”
他冷笑一声，举起法杖向前一引。
“给我追。”
街道两侧候命的死亡骑士齐齐策马而出，黑色的骨甲连成一道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潮水，沿着卡特琳消失的方向涌去。
骸骨弓箭手在他的另一道指令下，被拖着重新调整射界，准备封锁旧审判所的门廊。
两千死亡骑士……
索恩洛克心里默默掂量了一下这个数字，缓缓眯起眼。
两千死亡骑士追八百残兵，又是夜里，街巷狭窄，旁边还有他布置好的伏兵节点……
就算米尔的指挥再精妙，也不可能撑得过两条街。
“米尔啊米尔……”
索恩洛克的声音从钟楼飘下来。
“你这是在抛弃伤员？还是想留下他们当替死鬼？”
……
西北方向的街道。
根据米尔的指示，卡特琳带着骑兵，沿着上坡的石阶街道一路向上。
这条街是莫哈奇瓦尔旧城区里最难走的一段，两侧都是废弃多年的旧屋；
这条坡道很长，台阶高低不一，石板被多年的雨水冲得坑坑洼洼。
对骑兵来说，这是最糟的地形。
对追兵来说……同样。
“米尔大人。”卡特琳一边催马一边低声，“他们追上来了。”
“嗯。”
“两千左右，全是死亡骑士。”
“嗯。”
“……我们继续往上？”
“继续。”米尔的语气听上去随意得过分，“你跑得越狼狈越好。”
卡特琳的眉心抽了一下。
她身后传来沉重的马蹄声，比她这边密集得多……
死亡骑士的骨马不知疲倦，正以一种压迫性的节奏，一点点地拉近距离。
最前排的死亡骑士，已经能听到长剑劈风的声音了。
“米尔大人……”
“到最高处再说。”米尔冷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卡特琳咬了咬下唇，没有再问。
她抬眼向前看去，上坡街道的尽头，是一片小型广场，地势比下方街道整整高出三层石阶；
两侧是塌了一半的旧屋墙，正好形成一个天然的瓶颈。
就当卡特琳冲上去的瞬间，却发现那片广场上，竟然全是敌方的伏兵。
“不好！前方有埋伏……”
“不用管，全部停下，”米尔突然下令，“调转阵型，开始反击！”
卡特琳猛地拽紧缰绳。
战马前蹄扬起，在广场上画出一道半圆。
她身后的骑兵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紧急减速，紧接着……
“调头！列阵！”
长枪举起，长发飞扬，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