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骑兵在一片杂乱的马嘶声中,迅速完成了调头;
原本被追得狼狈的队伍,在占领制高点的瞬间,拢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而原本拦在他们前方的伏兵,被晾在身后。
血誓从队尾横切到右翼……
她单手扛着巨锤,赤红的告解布在风里翻飞,原本紧绷着的嘴角,竟然慢慢咧开。
“原来如此。”她低声笑了一下,“这小子……还挺坏。”
下方坡道。
死亡骑士追得正欢,前排已经冲过了街道转角,刚好踏入上坡最陡的那一段。
骨马奋力向上爬,蹄声混乱地踏在高低错落的石板上,整条追击队形被拖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
最前排还没看清坡顶……
“冲锋!!”
卡特琳的长枪向下一指。
八百骑兵借着坡度,沿着石阶街道,自上而下,狠狠地压了下来。
这是一场几乎不需要技巧的撞击……
而这样高地式的冲锋,对于所有骑士来说,都有过专门性的训练,如家常便饭。
冲锋的动能借助了三层石阶的高低差,骑兵的长枪几乎是从死亡骑士的头顶斜砸下去的。
最前排的两排骨马,连一声嘶鸣都没有发出,直接被撞翻在原地……
第二排的死亡骑士勒马不及,撞上了第一排倒下的躯体,连同身后第三排,一路向后挤压,骨架碎裂的声音连绵不绝。
血誓的巨锤在右翼挥下……
一锤砸碎三具骨马的胸腔,连人带马一起被砸进路边的水沟。
“跟上!别停!”
卡特琳一边喊一边继续向下推进,长枪扫过一名试图爬起来的死亡骑士,将其钉死在石阶之间。
骑兵阵被坡度拽着向下俯冲,势如破竹。
死亡骑士不是没有还手之力,但它们的优势,在这条窄窄的上坡街道上,被彻底抹平;
而骑兵团最强的冲锋能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两千名死亡骑士,瞬间溃不成军,被八百铁击踏碎。
队伍就这样一路冲到最下方……
“回去。”米尔再次开口,“现在调头,回旧审判所。”
卡特琳微微皱眉,看着身后一片狼藉的死亡骑士,有些犹豫。
“可是……”身边一名年轻骑士忍不住开口,“现在是歼灭它们的好时候……”
“你们做不到。”米尔打断他,“死亡骑士不是两瓶圣水就能解决的……这个时间,敌方后排最薄弱。”
卡特琳的瞳孔骤然一缩,终于明白米尔的真正目的。
“调头!”
她猛地一拉缰绳,长枪重新指向远处旧审判所的方向。
“跟我回去!”
血誓没有问为什么,扛起巨锤就转过马身。
八百骑兵一气呵成调转方向,沿着另一条更窄的侧巷……
迂回,包抄。
插向旧审判所的背后。
……
与此同时……
旧审判所门外,骸骨弓箭手正紧锣密鼓地调整射界。
屋顶上密密麻麻的骨架排成两列,弓弦上扣着青绿色的箭矢,准备封锁门廊。
后排的弩车,终于被几只缝合尸怪推到了街角,沉重的木质架子吱呀作响,箭槽里塞着裹着尸油的大型箭矢……
而旧审判所内。
几十名低阶骷髅兵,和腐尸已经趁着外围空虚冲了进去,准备清理那些被“放弃”的重伤员。
门内一片混乱……
奥德里克拖着断腿,挣扎着将一柄抹了圣水的短剑横在门口;
其他几个伤员,也艰难地举起武器,准备殊死一搏。
“别让他们……过来……”
“守住……门……”
骷髅兵的骨刀已经劈到了门廊。
就在这一瞬……
侧巷尽头,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骸骨弓箭手刚来得及转头……
“冲锋!”
卡特琳的长枪平举着冲在最前。
八百骑兵从侧后方,狠狠地撞进了骸骨弓箭手的阵地;
骨架根本来不及调整方向,整片阵线如同被铁犁翻过的麦田,一片片地碎裂崩塌。
血誓的巨锤,直接砸上一辆刚刚组装好的弩车。
厚重的木架在一声沉闷的爆响中散架,箭槽里那枚浸满尸油的大箭被砸落在地,被另一名骑士眼明手快,将手中的火把丢了过去……
火苗腾起。
一辆弩车,化作一团燃烧的废木。
“烧了它们!”
血誓的声音第一次在战场上拔高。
骑兵分散开来,火把丢在尸油浸透的箭簇上,火苗像水蛇一样窜起,从一辆爬到另一辆。
骸骨弓箭手的阵地完全瓦解。
屋顶上的骨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骑兵抛出的箭击中要害,骨头脆裂着从屋顶滚落下来,砸在街道上摔成一堆。
门内……
奥德里克愣愣地看着门外。
从旧审判所的背后,杀回来一支骑兵。
“……是卡特琳大人。”
“是……是骑兵团回来了。”
“他们……他们没走?”
门廊内残兵的目光茫然,仿佛这一切都毫无真实感。
冲进旧审判所的骷髅兵和腐尸,此刻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
它们试图回身,却发现门口的卡特琳的骑兵已经从背后压了进来。
门内残兵在最后一口气下顶住前方。
门外八百骑兵从背后包夹。
窄小的旧审判所走廊里,骷髅兵被挤成了一团毫无章法的乱骨;
前进不能、后退不得,只能在两侧锋利的剑光和长枪下,被成片碾碎。
原本是索恩洛克要包饺子……
结果,他自己派进去的低阶不死族,被反过来包了饺子。
钟楼上……
索恩洛克终于失去了那一直挂在脸上的从容。
他目光呆滞第望着卡特琳的队伍,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深绿色的长袍下,那具几乎只剩骨头的躯体微微颤抖。
“……怎么会……”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低级、多么愚蠢的错误。
眼睁睁看着两千死亡骑士,被骗到上坡,在反冲锋下被打散;
弓箭手阵地被从侧后方撕开,弩车被烧成了篝火;
冲进旧审判所的低阶不死族,被堵在门廊里像麦子一样收割……
对方的指挥能力,就仿佛自带透视,精准得难以解释,不光绕开了他所有的伏兵,甚至还能反将一军;
就像一个人在雨天,通过躲避就能让自己不被淋湿。
现在唯一的办法,“调兵!”
他举起法杖,对着远方咆哮。
“城南……立刻调一支死亡骑士回来!”
法杖上的浑浊宝石只亮了一下,便闪烁着熄灭下去。
索恩洛克愣了一瞬,这才想起来……
城外,齐格弗里德正在死死顶着圣纹军的攻城主力,那一片的死亡骑士不能动。
“……暗精灵!”
他咬牙启动魔法神识,向德拉乌姆斯坦的方向呼喊。
可一连呼了三次,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那位暴怒的暗精灵王子,正在城西北的另一个街区追着索菲娅的羽光,根本懒得搭理他。
“……城内……”
索恩洛克转向旧城南面,那一片正在与皇家骑士残部缠斗的低阶不死族……
可它们也分不出兵力,皇家骑士虽然只剩五、六千能战之兵,但每一支都被多倍兵力的不死族死死咬住。
他自己呢?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缠着枯藤的法杖,魔力几乎见底,连维持禁飞和死城的法阵都已经勉强……
他什么都做不了。
旧审判所,传来反击的厮杀声。
而卡特琳已经悠闲地骑着战马,缓缓走了出来,抬头看向巫妖。
她胸前的水晶,传来了米尔的声音。
“索恩洛克。”
索恩洛克猛地一转头,目光落在卡特琳身上。
“米尔……这……”
“你现在才发现?”米尔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你才四千人,就敢对付我百八人?你怎么想的?”
“……”索恩洛克张了张嘴,竟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齐格弗里德,没有暗精灵,没有魔力……”
米尔长叹了口气,发出一阵冷笑。
“你凭什么,同时吃下八百骑兵和一座旧审判所?”
索恩洛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
他想反驳,可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只挤出一句:
“……你这个怪物。”
“别调兵了,索恩洛克。”米尔的语气甚至有些怜悯,“你调不出来。”
索恩洛克的脸彻底阴沉了下去。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这一局,被这个躲在后方,隔着一枚水晶下指令的男人,虐的体无完肤。
……
旧审判所内。
残兵们重新围拢到门廊处……
奥德里克瘫坐在墙根下,望着那枚挂在卡特琳胸前的淡紫色水晶,嘴唇微微颤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被放弃了……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用那柄抹了圣水的短剑划过自己的喉咙。
“……米尔大人……”一名年轻的圣纹军骑士喃喃道,“他真的……把我们……都算在里面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弃我们?”
“他是故意说放弃的?”
“……为了骗那只巫妖把死亡骑士派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逐渐凝聚成一种近乎信仰的炽热。
即便被全营通缉、即便被骂作叛徒、即便他本人甚至都不在战场……
依旧能用一枚小小的水晶,在这座死城里,硬生生地给他们撕开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