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实验室主任程远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拍了拍季伯安的后背:“老季,你给王总汇报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喘口气?我们钍基熔盐堆的全功率工况还没从年初那次技改里缓口气,被你这么一带节奏,等下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程远和季伯安是两个极端。
季伯安讲话像连发连射的加特林,声音又急又快,每一句都裹着新一轮数据突破的亢奋往外轰。
程远说话则偏缓偏韧,像钍基熔盐堆里那圈永远不急不缓在管道里循环着的高温熔盐,什么时候换料、什么时候提泵速,全有自己的节奏。
他的工作服袖口还残留着甘省工地现场的灰黄色冲洗痕迹,整个人比上次在钍基堆验收汇报时又黑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更好。
脸上多了一副近视镜的尘印,鼻梁上那道被旧镜架压出的印痕还没消,一看就是刚从现场回前沿院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没让邓秉章做任何项目简介,直接错身推开能源实验大厅的屏蔽门,手在控制台旁一按,整个廊道顿时被钍基熔盐堆等比例原理样机散热回路稳沉的氢冷涡轮嗡鸣漫过。
样机上数条二次验证回路都亮着正常运转绿光,远端那排玄武电池二代的梯次试产电柜并排共振出一个几乎听不见却压迫胸口的低频。
程远随手拉出一条环评趋势曲线在屏幕上按住,顺手沿着去年年初那条虚线和实测曲线之间的落差一划,语气里带着一种工程现场的人特有的实在。
“王总,之前您离开甘省调研前交代的次级回路电能质量重构方案,我们直接用二代玄武电池的快速响应模组给回路做了全域电压谐波补偿。新的谐波治理参数已经并入现场并网考核,理论上的电能损耗降幅通过了验收,数值您看这里。项目组觉得这套材料配套标准具备在全国电网调峰改造中推广的条件。”
王东来翻开钍基循环泵检修标记卡逐项看过,把最新铝基复合材料在冷热交变条件下所测耐磨数据同采购合同附件一一交叉核对,随后替程远在冗余泵切换逻辑验证报告封页签下确认日期,合上档案夹对他说:“下一阶段把钍基堆与玄武储能并网后的黑启动预案提前做完,不用等,国网那边的调度标准我让邓院替你约联合评审。”
程远刚硬地应了一声,把档案夹紧紧抓在手里往回走,身后几个助理已经把对接国网前置标准化联评的对口名单发送到系统内部流转列表中。
紧随能源实验室之后的是生命实验室。
脑机接口样机整齐地排了半面墙,视觉皮层刺激矩阵目前还维持在病人安全阈值内极低频率的生物电脉冲,偶尔闪烁几下从黑漆漆的实验室里扫过的微弱波形,整个空间被一层说不清的寂静笼罩着。
实验室主任杨清如站在样机旁边,一身素白大褂,头发挽成低马尾,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是五个实验室主任里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一个在汇报时从来不用感叹号的人。
她的专业领域是神经工程与合成生物学交叉学科,在国内这个圈子里,她的名字就是脑机接口伦理标准的代名词,不是因为她的技术最激进。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的技术最稳,毕竟人类对于大脑的看法和了解还远远不足,在进行科研实验的时候,必须要考虑到大脑的脆弱和敏感。
但今天她的汇报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王总,脑机接口方面,视觉皮层刺激矩阵已经完成了第三代植入体的生物相容性长期测试。十二名视障志愿者在植入后全部获得了基础光感辨识能力,其中四人的视觉分辨率已经恢复到了能分辨简单图形的程度。”
“安全方面,十二例植入体在超过一年的连续在体监测中没有出现一例免疫排斥反应,电极阵列的微位移被我们新开发的自适应校准算法完全补偿了,信号衰减曲线也在设计冗余范围内。”
她顿了顿,翻到下一组数据时手指在平板上多停了一秒。
“但我们现在卡在了一个非技术性的瓶颈上,伦理审查委员会对脑机接口进入临床普及应用阶段的审批标准还在拟定中,立法层面需要明确的隐私保护框架、神经数据安全等级划分、以及植入体移除后的神经可逆性标准,这些法规的出台速度,跟不上我们的技术迭代速度。”
“目前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视觉恢复这一个适应症做深做透,把安全性数据积累到足以推动全社会达成共识的程度。至于其他更高维度的脑机交互应用,在法律法规健全之前,我们暂时还没有办法去研究。”
王东来点了点头。
他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静,平静到杨清如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王总,您不觉得慢吗?”
“不慢。”
王东来的回答很简短,也很坚定,出声说道:“脑机接口不是手机芯片,不是你跑得快就能赢的赛道。它直接触碰的是人的神经信号、思维隐私和人格完整性,这三样东西,任何一样出了差错,毁掉的不是一个产品,是整个行业。”
“你现在的节奏刚好,技术储备往前拱,临床应用压着走,法规每成熟一步你放开一步。这条路没有捷径,也不需要捷径。”
“还是那句话,我们在这方面具备领先的技术优势,那么就一定要带好头,给整个行业树立一个好的榜样。”
“而安全就是最大的责任,我们必须要时刻牢记这一点。”
“所以,你做的很好!”
杨清如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低头,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被了解的感动和信任,诚恳地说道:“谢谢王院士的理解和支持,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她在脑机接口领域做了这么多年,听到的最多的话是“再快一点”“再激进一点”“再找几个病人做测试”,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不慢”。
王东来是第一个!
最后去的是材料实验室。
邓秉章在推开材料实验室大门之前,特意落后两步走到王东来身侧,压低声音说:“王总,材料这块儿您多担待。老秦他们这一年来基本上是把元素周期表当字典在翻,该试的配方全试了,该烧的炉子全烧了,运气一直差那么一口气。”
“超导和超智能材料的指标目前确实停在阶段性区间上不去,这不是人和钱的问题,是老天爷还没肯把那扇窗推开给我们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