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迪米狄斯阁下!”
年轻猎魔人虚弱却沉稳的声音,在空旷而死寂的地宫中响起,打断了亨·格迪米狄斯漫长的施法感知。
正因为感知不到空间波动,只有到处乱蹿的调皮元素,而有些焦急的亨·格迪米狄斯猛地睁开眼,转过头。
布满血丝的苍老眼睛里满是被打断的急躁。
他正想习惯性地呵斥,就像呵斥那些在课堂上捣乱的学生,或者班·阿德那些只知道公式、魔法和魔药配方的书呆子手下。
但下一秒,他想到自己虽然身在班·阿德,但班·阿德已经没了,他曾经的学生和手下不是死了,就是背叛了。
当然背叛了的那些,最后结局也是死。
殊途同归。
所以现在在说话的不是他可以随意呵斥的“死人”,而是正因为索伊突然莫名其妙的强大,眼看着要崛起的狼学派,显而易见的接班人,是当下孤家寡人的亨·格迪米狄斯想要为班·阿德复仇,必须拉拢的对象。
所以他的嘴角勉强扯出了一点和蔼的弧度,仅在语速上有些加快道:
“怎么了,艾林?”
“如果是问有没有寻找到坐标,我只能说这里的空间已经变成暴雨天的大海,到处都是复杂的湍流,我需要很多时间去感知狂猎那艘大船漂去了哪里,而且……”
亨·格迪米狄斯顿了顿,如实道:“而且很有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很抱歉打扰了您的感知,”艾林道,“我不是在催促您,我只是在想……”
“既然空间通道的痕迹如此难以寻找,我们为什么不换一个思路?”
“换一个思路?什么意思?”亨·格迪米狄斯皱眉,他不相信他都无能为力的事,一个猎魔人能有什么作为。
哪怕这个猎魔人在召唤涎魔上,给了他一个“惊喜”。
艾林解释道:“您刚才在涎魔的残骸前嘟哝了一句‘死灵术’,让我突然想起来,相比于去追踪那些虚无缥缈的空间乱流,直接去撬开死人的嘴,会不会更有效率?”
“我的意思是,我听说死灵术能让死人开口,这……是不是真的?”
此言一出,一直站在艾林身侧的索伊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了艾林一眼。
他不明白艾林为什么要在谎言好不容易圆上的时候,主动去触碰这个有可能导致谎言被戳穿的魔法。
另外。
“薇拉为什么要和艾林说这些禁忌的法术……”索伊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禁术之所以是禁术,就是因为那是被禁止传播的法术。
死灵术听上去是一个法术,实际上是与基因突变学、炼金学一样的一整个学科。
艾林曾经在班·阿德接触过一回死灵术,这点索伊知道,但那虽然亵渎死者,但说到底,与法师们的基因突变怪物、石像鬼等构造体生物,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更弱一些,只有数量上的优势。
而能让死人开口的死灵术,仅仅只凭这一点,就绝对是在任何层面上都不该被流传出去的信息。
不像活死人复苏那种,会让正常人由身体到精神,都格外排斥的死灵术。
让死人说话会牵扯很多东西,会让死者难以安息,让生者为了追寻一个永远都寻不到的奢望,毁了自己的一生,也毁了其他人。
毕竟不像仅仅身体能动的死灵术,既然尸体会说话了,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再更进一步……
死人也能复活!
索伊下定决心,等回去之后,一定要和薇拉好好探讨探讨这个问题。
即便她是孩子的母亲,也不能什么都说!
不过现在,出于对艾林的信任,索伊仅仅只是惊讶了一瞬,随后便沉默不语地站在一旁,任由艾林去发挥。
而另一边,听到“死灵术”,亨·格迪米狄斯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眼睛立刻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死灵术!”
“是啊,还有死灵术!”
亨·格迪米狄斯恍若大梦初醒,忙不迭地拄着魔杖快步走到艾林面前,连声追问:“尸体在哪?是什么人的尸体?你们是怎么得来的?”
这时,术士兄弟会的会长,《危险法术禁止法案条例》提交者,亨·格迪米狄斯提都没提死灵术是禁术。
在人类的存亡面前,只要能生存下去,没有任何法术是禁术。
艾林不紧不慢地现编现造:“是狂猎军队里的一名军官,应该还是个指挥官。”
他似乎是下意识地看了索伊一眼,让亨·格迪米狄斯也顺着艾林的目光看了过去。
“当时我召唤出涎魔,刚召唤出来,那头怪物就瞬间失控了,直接撞向刚刚传送出来的狂猎大军。”
“突然的剧烈撞击似乎让狂猎猝不及防,那个似乎是指挥官的狂猎就被意外撞出了军队,好巧不巧地刚好落在了我们隐藏位置的不远处。”
“首席紧跟着眼疾手快,趁他摔得七荤八素,毫无防备的时候,立刻杀死了他。”
亨·格迪米狄斯听得一愣一愣地,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下意识地反问道:“你们怎么知道他是指挥官?”
“因为当他被索伊杀死之后,狂猎大军的反应相当剧烈,”艾林回答道,“原本严密的军阵瞬间崩溃,剩下的狂猎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天上乱飞。”
“再加上那头失控涎魔的破坏,很快就丧失了战意,仓促地召唤了一个传送门离开了。”
“如果死的只是一个普通士兵,我想一支身经百战的军队不可能乱成那样。”
亨·格迪米狄斯闻言,神色一怔,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猎魔人满口胡言。
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小子是不是仗着地宫里没有其他活口,在这里信口雌黄地蒙骗他这个几百岁的老头?
他承认,狂猎刚从空间通道传送出来,立足未稳时,被涎魔突然袭击,确实有可能因为猝不及防而死伤那么一小批人。
但……你要说涎魔随便撞的那么一下,就恰好把对方的指挥官给撞出了阵型,而且这古精灵地宫这么大,那个指挥官还偏偏被撞出来后,就恰好落在了你们两个猎魔人躲藏的地方,就像个打包好的礼物一样送给你们杀……
这未免也太小瞧他亨·格迪米狄斯的智力,也侮辱了他几百年积累下来的与人相处的阅历与经验了吧?!!
亨·格迪米狄斯刚想出声反驳这种鬼话。
但就在这时,他抬起头,对上了艾林那双如湖水般澄澈的湛蓝猫瞳。
那双眼睛真挚又坦荡,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着。
再配上那张虽然满是灰尘和战斗痕迹,但依然残留着些许属于年轻人的稚气的脸庞,亨·格迪米狄斯又有些不确定,下意识信了几分。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