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就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只需要最后一根草落上去,就会彻底崩断。
河间地人的身躯已经前倾,做出冲刺姿势,只要苏莱曼的一声令下。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扑向对面,和南境贵族在两军阵前。
来一场历史上第一次,贵族之间的浴血搏杀表演。
反观河湾地一方,马图斯.罗宛和一众河湾贵族虽然握着剑。
但额头上的头发已经黏住了脸颊。
没想到,根本没料到,还能有这种事情出现。
他们这些高贵之人,是来谈判的,是来用五万大军施压的。
不是来和这群彻头彻尾的河间地疯狗在谈判中,谈判场地上,在平民们眼前。
突然像角斗场的角斗士一样,以命换命的。
这群河间地人贵族已经退化回野人时代了!
他们连最基本的贵族体面都不要了!
诡异的安静。
只有人们不断吞咽口水的声音。
声音大得惊人。
就在这一触即发,河湾地诸侯们头皮发麻。
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时候。
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坐在椅子上,被河湾地骑士们死死护在身后的梅斯.提利尔。
那个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浑身肥肉都在不可抑制的颤抖的“充气鱼大人”。
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一支笔。
他哆哆嗦嗦的在随身携带的羊皮纸卷上撕下一角,飞快的划了几笔。
然后,他将那张小纸条胡乱的折叠了两下。
“去.......给他.......”
梅斯.提利尔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
他伸手将纸条递给身旁一名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的骑士。
那名骑士愣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从河湾地护卫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顶着数十道足以将他千刀万剐的实质性杀意。
他颤颤巍巍的走向前。
一步,两步,三部。
脱离友军,每走一步。
他都感觉自己的腿软得像面条。
河湾地骑士停在苏莱曼身前两步远的地方。
用双手捧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双方一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梅斯.提利尔这一张小小的纸条上。
苏莱曼微微眯起狭长的黑眸。
他冷冷的看了一眼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骑士,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了纸条。
缓缓展开。
纸条上,用凌乱且发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写着。
“开个价吧!”
苏莱曼看着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他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他抬起头,越过人群的缝隙,看向对面的梅斯.提利尔。
只见这位河湾地至高统领,南境守护。
正用他那张苍白,满是肥肉的脸,冲着苏莱曼。
挤出了一个极度难看,甚至显得诡异的笑容。
苏莱曼:“........”
这突如其来的滑稽一幕。
差点让苏莱曼维持不住脸上强硬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梅斯.提利尔那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又环视紧张戒备的河湾地诸侯们。
他心里是真的搞不明白。
这群南境人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他一直以来对河湾地,在战略上都是一种留有余地,相对退让,甚至友好的态度。
可这群人倒好,傲慢自大又胆小懦弱,轻视他,非要不断的耍手段!
麻雀,监视,威胁,擅自加冕,大军压境。
明知道河间地吃软不吃硬!
明知道河间地这群骄兵悍将碰不得硬茬!
苏莱曼在心底冷哼了一声,但那紧绷的脊背却不可察觉的微微放松了一丝。
他和河湾地人是同样的目的,极限施压。
真的用两万人去硬磕河湾地的五万大军。
那是下下策。
他和河湾地人的目标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
苏莱曼缓缓抬起右手。
原本犹如随时准备扑咬的恶狼般的河间地人们,看到这个手势。
虽然满脸的不甘和疑惑。
但依然在瞬间,一个接一个的收剑入鞘。
清脆的收剑声,如同某种赦免的信号。
他们恶狠狠的瞪了河湾地人一眼,返回坐席。
河湾地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到这一幕。
对面的梅斯.提利尔猛的松了一大口气。
五十人对五十人,还全是领主贵族,在这种场合下大打出手。
死一个都不好收场。
最关键的是,对方肯定全奔着最大的来,乱战之下刀剑无眼。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收起武器!都收起来!”
梅斯.提利尔急促的挥舞着胖手,冲着挡在身前的河湾地爵士们下令。
“可是大人!”一名河湾地爵士还想说什么。
“我让你们收起来!!”
梅斯.提利尔罕见的拔高了音量,态度强硬,声音里带着不容违抗的焦急。
河湾地的骑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愤怒的收起了长剑。
窒息感,终于消散了些许。
微风拂过平原。
苏莱曼抬起头,看向对面还在不停擦汗的梅斯.提利尔。
“梅斯大人。”
苏莱曼的声音突然变得出奇的平淡。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我们,单独谈谈吧。”
听到单独谈谈。
梅斯.提利尔那张刚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胖脸,瞬间又白了回去。
他那双被肥肉挤压得有些小的眼睛里,闪过明显的不情愿和畏惧。
刚才那群河间地疯子拔剑的画面,还深深的刻在他的脑海里。
和这个疯子单独相处?
诸神在上,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暴起咬断自己的脖子!
苏莱曼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
他没有多言,只是转过头。
对着身后那群依旧满眼杀气的河间地将领们,轻轻挥了挥手。
“全体退后,退后百米。”
河间地人们面面相觑,但军令如山。
他们没有发出一丝异议,向后撤退了整整一百米。
苏莱曼转回身,看向层层护卫下的梅斯.提利尔。
“梅斯大人。”
苏莱曼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邀请朋友参加晚宴。
“我单独与你会见,你可以带四名护卫,怎么样?”
梅斯.提利尔看着孤身一人站在长桌前的苏莱曼。
又看了看百米开外的河间地人。
他吞了一口唾沫,肥嘟嘟的下巴微微颤抖,陷入了思索。
片刻后。
他伸出那双胖手,十根粗短的手指在苏莱曼面前张得大大的。
示意,十个人。
苏莱曼看着这滑稽的一幕,突然温和地笑了起来。
他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有了这句承诺,梅斯.提利尔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示意身后的河湾地人同样向后退去。
双方的军队,都向后退却了百米。
空旷的平原中央。
只剩下几张露天的木桌,和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以及,站在梅斯.提利尔身后,向后退了十步,手按剑柄。
时刻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十名提利尔家族骑士。
只要苏莱曼敢有任何异动,他们就会在瞬间拔剑。
苏莱曼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他从容的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的桌面。
他歪着头,看着对面这个体型庞大的南境守护,开口打破了沉默。
“梅斯大人,很害怕我?”
苏莱曼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为什么?”
被当面戳穿心事,梅斯.提利尔的脸皮微微涨红。
他挺直了那被肥肉包裹的腰板,强撑着贵族的体面,大声反驳道:
“我并未害怕,也从未害怕........”
苏莱曼并没有在意他的嘴硬,而是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遗憾。
“我一直以来,都将河湾地视为朋友啊。”
苏莱曼的目光变得真诚。
“我从河间地起兵,征战四方,却从未主动与河湾地为敌,从未侵犯过你们的领土。”
“甚至在获胜后,第一时间邀请您前来君临商议大事。”
“为什么,河湾地人要处处针对我呢?”
听到这个问题。
梅斯.提利尔沉默了。
他皱着眉头,开始努力回想过去的记忆。
从篡夺者战争爆发到现在。
苏莱曼打了西境,打了王领,打了风暴地,打了谷地.........
但是........
他好像,确实没有对河湾地做过什么敌对的事情。
反而是河湾地一直不断的对他使用各种手段。
想到这里。
梅斯.提利尔那直爽而简单的性格占据了上风。
他看着苏莱曼,脱口而出:“这都是封臣们的主意!”
这句话一出。
就连苏莱曼,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堂堂南境守护,手握五万大军的至高统领。
竟然会如此轻而易举,如此诚实的把自己的封臣给卖了。
震惊过后,苏莱曼迅速收敛了情绪,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温和。
他顺着梅斯.提利尔的话,温和的说道。
“原来是这样。”
“我就知道,梅斯大人宽厚仁慈,怎么会主动挑起事端呢。”
苏莱曼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河湾地诸侯们之所以针对我,是因为他们想要夺取利益。”
“从而,利用了大人您啊。”
梅斯.提利尔愣住了,小眼睛里有些疑惑。
他挠了挠肥嘟嘟的下巴,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苏莱曼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大人。”
“诸侯们与封君的利益,有时是一致的,但有的时候,又是敌对和矛盾的。”
苏莱曼循循善诱的解释道。
“如果河湾地和河间地合作,我们是盟友,那就等于会平分君临和新朝的利益。”
“那么很显然,河湾地的诸侯们,就会少分一分一些利益。”
“所以,他们想要利用提利尔家族出头,与我为敌,将我赶出局!”
苏莱曼加重了语气。
“可他们对您却说,是提利尔家族独揽一切。”
“明明是他们想要从中获取利益啊。”
梅斯.提利尔听得一愣一愣的,眉头紧紧的拧在了一起。
苏莱曼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讲。”
“提利尔家族作为河湾地的至高统领,就算我们两家平分。”
“提利尔家族获得的利益,难道不是在划分时,便已经拥有全部了吗?”
“如果因为打败了我而获得更多,那些多出来的利益,总是要分给下面那些封臣们的。”
苏莱曼直视着梅斯.提利尔的眼睛,抛出了一个问题。
“可是,梅斯大人。”
“提利尔家族,真的希望看到手下的封臣们,越加强大吗?”
梅斯.提利尔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啊。
和苏莱曼合作,提利尔家族依旧是那些。
打赢了苏莱曼,提利尔家族依旧是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