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起身,金色的龙袍在星光下流淌着幽冷的光泽。
他转身走向后殿,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某种亘古不变的节律上。
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散入弥罗天的云雾中。
天魁星君走出宫门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罗天宫,那座矗立在云端的建筑群在暮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一缕星光,光芒冷得像刀。
“三百年。”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三天子黄玄机从他身边走过,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黄玄机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玉石般的冷白。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阴云,看不出任何情绪。
多宝星君走在最后面,肥胖的身躯在道袍里晃荡,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轻盈。
他的手指在袖中飞快地掐算着什么,指尖有微弱的金光闪烁,那是财部特有的“点金术”,消耗一定的财富,能够推演气运。
算到一半,他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怎么了?”身边有人问。
“没什么。”多宝星君收回手指,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老毛病,手抽筋。”
那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多宝星君加快脚步,消失在云雾中。他的袖子里,那根掐算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
张驴回到三十三天的时候,便感觉这本来安静祥和的天界充满了肃杀之气,
以前仙气缭绕,祥云朵朵,到处都是悠闲散步的人和嬉戏的灵兽。
现在各个城池都是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巡逻的大罗天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看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天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万年了。
他在发丘墓里待了一万年,那五行拘灵大阵,不仅镇压在阵下的相位之王,也像一块沉重的磨盘,将他这粒粗粝的麦子碾了又碾,磨了又磨。
起初他觉得枯燥,觉得煎熬,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但渐渐地,他习惯了。
习惯了那种永恒的寂静,习惯了那种无边的孤独,习惯了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
大地教会了他一件事,耐心。
大地从不着急,它用百万年时间隆起一座山脉,再用百万年时间将它夷为平地,它用亿万年时间孕育一颗宝石,再用亿万年时间将它化为尘埃。
在它面前,人类的百年寿命不过是一眨眼,修士的万年修行也不过是一弹指。
“喂,发什么呆,咱们上哪啊?”识海里,青木老头嚷嚷起来。
张驴挠头,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何去何从。
他其实很想回地球看看,可是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他在发丘墓待了上万年,地球上,都不知道过了多少亿年,他的那些亲人朋友如果没有飞升天界,怕是都已死去。
天界的一切,他的军团,爵位也都交给了七杀,自己完全是孤家寡人一个。
“先找个地方吃东西。”他说。
“吃东西?”青木老头的声音拔高了,“你小子万年没吃东西了,第一件事就是吃东西?”
“不然呢?”张驴理直气壮,“我饿。”
青木老头被他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驴也不理他,抬脚就进入一座城市,在大街上找到了一家面馆。
面馆不大,门面陈旧,招牌上的字都快磨没了。
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打瞌睡,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张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老头,忽然觉得亲切。
这老头不像神仙,倒像地球上那些开早餐店的老板。
“老板,来碗面。”他走进店里,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会不是饭点,老头从瞌睡中醒来,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面?”
“随便。能吃饱就行。”
老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面汤清澈见底,几根青菜浮在上面,面条细如发丝,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他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面的味道一般,但他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吃吗?”老头问。
“好吃。”张驴点了点头,“再来一碗。”
老头又去煮了一碗。张驴又吃完了。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他一连吃了上百碗,把老头店里的面都吃光了。老头站在灶台后面,目光古怪:“小伙子,你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一万年。”张驴擦了擦嘴,老实回答。
老头愣在原地,其实哪怕在天界,也没有多少人能活一万年,只有一些修为,果位极高的大神才有可能。
吃完饭,张驴站在大街上,看着头顶的星空,不知道该去哪里。
青木询问:“去哪?”
张驴感觉自己似乎与这个繁华的天界十分的格格不入,老老实实的道:“没地去。”
青木老头叹了口气:“那就去我那吧。”
“谢了,老头。”
青木现在替代了张驴,是五行拘灵大阵的阵眼之一,需要时时刻刻镇压那相位王,所以就无法离开张驴的识海。
肉山与小药童经过这万年的修行,也到了进阶的临界点,一个化作一株大蘑菇,一个钻回灵芝草,两者并列,清浊之气环绕不休,都进入一种奇特的休眠状态。
就连小垃圾也陷入了沉睡。
只有青木老头能分出一些心念,陪他聊天。
青木是天界第一大教紫微斗宫的长老,紫薇斗宫位于四大至高天之一的“清微天”。
与金碧辉煌的弥罗天以及云层环绕的离恨天不同,清微天的地貌极为类似地球东方的川蜀之地,群山缭绕,青峰叠嶂。
而在那群山之间,坐落许许多多的宫殿,一个个仿佛能自动导引星光,十分的引人注目。
“那就是紫薇斗宫吗?”张驴指着其中一座恢弘宫殿询问。
“是的。”青木老头在识海里道:“清微天有一半的山区都是紫薇斗宫的地盘,方圆百万里。”
张驴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
“大?”青木老头哼了一声,“这才多大?古天庭时期,紫薇斗宫横跨星河,门徒亿万,光是合道期的长老就有上百位。现在虽然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天界第一大教的名头不是白给的。”
“老头,你在紫薇斗宫是什么地位?”
“长老。”青木老头说:“紫薇斗宫一共十八个长老,老夫排第十二。”
“十八个,全是合道?”
“那是当然,确切的说是十七个合道,大长老以及宫主已经是大乘期修士。”
张驴心生向往,大乘期,那是炼虚、合道之上的境界,是生命进化的又一个分水岭。
到了那个境界,修士已经不再是被动地融入法则,而是主动地创造法则。
他们可以在虚空中开辟洞天,可以在死星上孕育生命,传说甚至可以让时间倒流,让空间折叠,他们是宇宙的塑造者,是规则的制定者。
“厉害吧。”青木老头洋洋得意:“紫薇斗宫的宫主,道号月华仙尊,大乘中期。大长老道号天璇真人,大乘初期,天尊位格,这两位都已活了数百万年,你的天帝老爹遇到他们都要毕恭毕敬。”
张驴小心翼翼的道:“那这两位还收徒弟不?”
青木老头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叹口气道:“本来是不收的,不过你小子如果真想拜入门下,应该问题不大。”
张驴立即道:“那还等什么,我要去抱大腿,哦不,拜师傅!”
“拜师?”青木老头的声音在识海里拔高了,“我这些年忙里忙外,帮你照顾一家老小的,难道不是你师傅?转头又要拜师?”
“你不一样,咱们互帮互助,算是朋友。”张驴理直气壮,“大乘期的师傅,天上地下有几个?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青木老头被他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再说了,”张驴继续道,“你不是说月华仙尊活了数百万年吗?那肯定什么都会。我这一身乱七八糟的本事,正需要高人指点指点。混沌元气怎么用,相位之王怎么炼化……这些事,你教我?”
青木老头沉默了很久。
“老夫教不了你。”他终于承认,“老夫只会挖矿,你的路子,跟老夫不一样。”
“那不就结了。”张驴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带我去见师傅。”
“等等等等。”青木老头连忙叫住他,“你以为拜师是买菜?说拜就拜?月华仙尊收徒极其严格,几万年都不一定收一个。
紫薇斗宫现在的十八个长老,有一半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剩下的都是半路投靠的。你一个外人,连紫薇斗宫的弟子都不是,凭什么让仙尊收你?”
张驴停下脚步,想了想:“你帮我引荐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张驴老实道,“到时候看情况。实在不行,我就跪在紫薇宫门口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