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紫薇斗宫住了一段日子,张驴也在这天界第一大教混熟了。
若是以前的话,他可能很愿意在宫里到处晃悠,看看有没有什么漂亮女弟子。
可现在他的心境又变了,整个人孤高和寡起来,大部分时间宁愿与山川草木待在一起,也不想被人所打扰。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以前执着于人相之美。现在则爱上了这美丽的山川大地、天宇星辰,每日都是流连忘返。
心中时常感叹天生万物以养人,人却无一物以报天。
不过和平的日子对他来说可能是奢求,天界目前的局势激荡,天帝准备亲自领兵,发起对创世之柱的征战。
这是一场关乎人类文明是否能够突破现在局限,重回银河霸主宝座的关键之战。
各方面的动员与召集都在全面展开,包括紫薇斗宫也接到了强制征召令,要至少派出三分之一的精锐弟子参军征战。
天界和平已久,修道之人也是心性向和,这种强制征召自是激发了极大的不满。
而且,在银河系心环那血腥激烈的神魔战场,哪怕是大乘期修士都有陨落的风险,更何况下面的小卡拉米。
许多星域与天层都发生了哗变事件,征战未起,自身却先动乱起来。
天界一直以来都有两股势力,一个是以天庭为首的行政团体,另一个则是以紫薇斗宫这样传承大派为首的宗门势力。
紫薇斗宫的态度就也成了关键。
这一天,紫薇群山上空的云层忽地开始旋转。
不是风在吹,是天地在回应。
方圆万里的云海,以紫薇斗宫为中心,缓缓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云层越转越快,越转越厚,从洁白的棉絮变成了翻滚的怒涛,又从翻滚的怒涛变成了凝固的琉璃。
然后,云层裂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不是被光劈开,而是被某种意志硬生生地撕开,一道金色的光从裂口中倾泻而下。
光柱之中,有东西在降临。
最先出现的是龙,九条真龙,通体金黄,每一片鳞片都像一面打磨了亿万年的铜镜,倒映着天地万物。
它们的眼睛是赤金色的,瞳孔竖直,像两道劈开虚空的闪电。
它们的身躯在云层中蜿蜒,龙首低垂,龙须飘荡,龙爪收拢。
它们在拉车,这天地宇宙间最高贵的生灵,在向它们的君王低头。
龙之后是凤。
九只鸾凤,羽翼如霞,尾翎似虹,它们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会在天空中留下一道七彩的痕迹。
那些痕迹不散不灭,像九道永恒的彩虹,架在紫薇群山上空。
鸾凤的歌声从九天之上传来,那不是鸣叫,是颂歌,是天地对君王的礼赞。
龙与凤之后,是銮驾。
那是一座宫殿,宫殿的基座是一整块星辰之核,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生长出来的,像树木的年轮,像河床的纹理,像星辰运行的轨迹。
殿门大开,门内是一片星空,在那片星空的深处,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隽,眉眼温和。
一头黑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白发从鬓角垂下,像银河边上的几颗孤星。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没有龙纹,没有日月,朴素得像一个在山间修行的道士。
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整片银河,似乎每一颗星星都在他的意志之下运行。
天帝,人类文明的至高主宰,三十三天的共主,银河系人类帝国的皇帝。
他以本体降临紫薇斗宫!
整座紫薇群山都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敬畏。
山川在向它们的君王低头,草木在向它们的创造者致意,连空气都变得沉重,每一粒尘埃都停止了飘动,静静地悬在半空,等待他的命令。
张驴正在一座山峰上打坐,看到这幅场面,呆愣片刻,随即闷头就往地下钻。
天帝那种存在,世上实在是很难有事情能瞒得住,他用化身去领军打仗,自己偷偷溜了潇洒自在,估计也是瞒不住。
没被逮到应该也没事,但要是被当面逮到,那就完犊子了。
紫薇斗宫的钟声响了。
不是有人在敲,九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远。
紫薇斗宫的宫门依次打开,从最外围的山门,到中庭的仪门,再到正殿的大門,一重接一重,一扇接一扇。
无数的弟子鱼贯而出,朝着天空躬身。
宫主月华仙尊从太虚殿中走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道袍,长发披散,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銮驾停在紫薇斗宫正上方,九条真龙同时收拢龙爪,九只鸾凤同时敛翅。
天帝站了起来。
他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紫薇斗宫。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吹得他鬓角的白发飘起,但他纹丝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宇宙深处的古树,像一座屹立在时间尽头的山峰。
他的目光扫过月华仙尊,扫过一众紫薇斗宫的长老弟子,最后落在紫薇群山深处。
落在一座无人的山峰上。
那里,张驴正往地里钻。
张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
他的土遁术已经炉火纯青,整个人和大地融为一体,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没有,但那天帝的目光,隔着万丈高空,隔着千米地层,隔着坚硬的岩石和流动的岩浆,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没有重量,但张驴觉得自己的肩膀沉了一下。
“别跑。”
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的话。
张驴的身体僵住了,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别跑,跑不掉的,不如老实待着。
他从地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天帝从銮驾上走下来。
月华仙尊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陛下。”
天帝点头:“仙尊。”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一个是人类文明的至高主宰,一个是天界第一大派的掌教。
一个代表秩序,一个代表传承,一个是剑,一个是鞘。
“陛下亲临,紫薇斗宫蓬荜生辉。”月华仙尊的声音很淡,像山间的晨雾,“请。”
天帝迈步走进宫门。
张驴站在山顶,看着天帝的背影消失在太虚殿的门后,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滴个乖乖……”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也太吓人了。”
以前他见到的都是天帝的化身,亦或者就是一道神念。
可现在所见到的明显是本体亲临,威压与威势都要远超他以前见过的种种。
更可怕的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吸引与压制,就像工蜂面对蜂王,就像一滴水面对大海,一颗沙粒面对山脉。
“老头,”他在识海里说,“我爹平时出门都这个排场?”
青木老头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心悸:“九天真龙拉辇,九彩鸾凤伴架,三十三天同辉,万界生灵共仰,老夫也就见过那么寥寥几次。”
“哪几次?”
“第一次是他登基的时候。第二次是他发起大远征的时候。第三次……”青木老头顿了顿,“就是今天。”
张驴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紫薇斗宫,就为了征召的事?”
“嗯。”青木老头的声音有些凝重,“也只有他亲自来,才有可能争取到道门的支持。”
张驴一屁股坐倒在地,看着远处太虚殿的方向。
殿门紧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正在进行一场改变天界格局的对话。
紫薇斗宫若是同意,那还好点,若是不同意,那真是自己先分裂动乱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头,石头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棵草,草叶上挂着一滴露珠。
“活得挺不容易的。”他嘟囔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把那棵草从石缝里起出来,根须完整,带着一小团泥土,然后他将草种进了识海里,就种在小药童的花盆旁边。
小药童从灵芝草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看了看那棵草,又看了看张驴。
“哥哥,这是什么?”
“草。”
“我知道是草,我是问,为什么要种它?”
张驴想了想。
“因为它长在石头缝里,活得挺不容易的。给它换个好点的地方,让它活得好一点。”
小药童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缩回灵芝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