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草种在花盆里,叶子微微颤了颤,像是在适应新的土壤,过了一会儿,它立起来了,比在石头缝里直了很多。
张驴抬起头,看向了自己这一方识海。
万年过去,他现在的识海已经真正宛如一个小世界的雏形,这里天地星河,风花雪月,草木绿植,山川湖泊,一切都具备。
他这些年挖的矿和灵石,完全的深植在识海,形成了一座座矿石灵脉。
天空中漂浮着一枚雷霆道果,不时激起惊雷闪电。
小药童种植了许多花草,肉山分裂出了许多蘑菇。
青木以及四鬼则在一处山坳处,维持五行拘灵大阵。
哦对了,还有小垃圾与小黑则在四处撒泼,也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看着这个生机盎然的世界,满足感油然而生,这就是他所创造的世界,在这里他就是创世神!
由此联想,外面的宇宙大概率也是某一种生物的识海,可能是上帝,也可能是佛陀。
世界的本质就是如此,人心的主观小世界,就是宇宙的客观万有。
正当他沉浸在自身识海世界的时候,一道淡淡的声音直接在识海响起:“过来。”
张驴一僵,退出识海。
天帝就站在前面的一座山峰上。
张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走到近前,他看清了天帝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清隽,鬓角有几缕白发,像是刻意留下的,又像是某种代价的痕迹。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整片银河的星图,每一颗星星都在缓缓转动。
“你瘦了。”天帝打量着他。
张驴一愣,他想过很多种开场白,但没想到会是这三个字。
有句话叫皇家无亲,他们这些天子与天帝的关系也是如此,君臣父子,君臣的关系是要远大于父子关系。
“呃……还行。”他挠了挠头,“万把年没怎么吃东西,是瘦了点。”
天帝笑了:“走吧,陪我走走。”
天帝迈步往前走,张驴跟在后面,父子一前一后,走在紫薇群山的石径上。
銮驾和一众奇异灰色动力装甲的天兵侍卫都远远分散,没有人跟上来。
整座山都空了,连鸟兽都识趣地躲远了。
走了一会儿,天帝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紫薇斗宫吗?”
“为了征召的事?”
“嗯。”天帝点点头,“紫薇斗宫是天界第一大派,他们的态度会影响很多中小宗门。如果他们拒绝出兵,这场仗就不好打了。”
“那谈成了吗?”
“不算成,但也不算无功而返。”
“呃……”张驴有些惊愕,天帝亲自到来,那月华仙尊居然都不给面子。
天帝回头看了看他,忽地道:“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张驴心里默默的想:圣明君主?可是感觉有些谈不上,那是暴君?
天帝明显拥有洞察人心的能力,脸立即一黑,跟着又长舒一口气:“你说得没错,在很多人的眼里,我确实是暴君。大远征打了数万年,死了亿兆人,国库空了,民怨沸腾了,我还想打更大的仗,不是暴君是什么?”
张驴讪讪的挠头,不敢搭腔。
“但你知道吗?”天帝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人类不是这样的。”
张驴没有说话,你小时候,你小时候岂不是几百万年以前?
“那时候,人类在银河系里活得像个乞丐。”天帝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们被挤在银河系的边缘,像一群蜷缩在角落里的老鼠。”
“天庭呢?”张驴忍不住疑问。
“天界?”天帝笑了一下,“那时候的天界,只是个避难所,一群合道期的修士躲在里面,靠着古天庭留下的禁制苟延残喘。他们管那叫隐修,叫超脱,叫不与世俗争锋,说白了,也是一群老鼠。”
张驴沉默了。
“后来我成了天帝。”天帝继续往前走,“我不想当老鼠,所以我发起了大远征,开创了混沌矩阵系统,打造了原体军团,一颗星球一颗星球地打,一个星域一个星域地收,打了几十万年,死了无数人,终于把人类从角落里拽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驴:“你说我是暴君,我认,但我要是不当这个暴君,人类现在还是老鼠。”
“可是现在已经很好了。”张驴思虑一下,小心翼翼的道:“创世之柱,就非打不可吗?”
“非打不可。”天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创世之柱在古天庭时期,被称作“不周”,是银河之脊,谁掌握了创世之柱,谁就掌握了银河系。那里现在盘踞着五股势力,它们各自为战,所以天庭还能撑得住。但它们要联合了。”
“联合了会怎样?”
“联合了,天庭就没了。”天帝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打不过,是耗不过。五股势力同时发力,人类会在几千年内被赶回银河系支臂,再花万年被彻底抹去。”
张驴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要抢在它们联合之前动手。”
“对。”
“但你一个人不够。”
“对,所以我需要紫薇斗宫,需要八部众神,需要佛道联合,需要三十三天,需要所有人。”天帝顿了顿,“但他们不想打。”
“因为死了太多人。”
“对。”天帝的声音依旧平静,“死了太多人,他们怕了,但是宇宙竞争就是这么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理解他们。”天帝停下脚步,站在一处悬崖边上,看着远处的云海,“但我不能因为理解,就不做该做的事。”
张驴站在他身边,看着同一片云海。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张驴轻叹口气:“需要我做什么吗?”
天帝看着他:“我的孩子要么是征战沙场的绝世猛将,要么是文道魁首,要么武道泰斗,唯有你性子实在惫懒,不过惫懒或许也有惫懒的好处。”
张驴琢磨了一下这话的味道,总觉得不太对劲:“……您是在夸我?”
天帝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能不能不要把什么话都往歪了想?”
“那是什么意思?”
“你的那些哥哥姐姐,一个个太能干了。能干事的人,就闲不住,闲不住的人,就喜欢折腾,喜欢折腾的人,就容易出事。
他们每个人都很优秀,但每个人也都很危险。”天帝的声音很平静,“老大太刚,老三太柔,老九太深。刚则易折,柔则易欺,深则易疑。他们任何一个当了天帝,都会把天庭带向一个极端。”
张驴嘿嘿笑了笑:“这么说来,我还是个宝?”
天帝回头看着他:“是的,懒的人不会瞎折腾,不会好大喜功,不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所有人。懒的人知道,有些事不用管,有些人不用理,有些仗不用打。懒的人,反而能让别人好好活着。这就是道经所言的叫做吾性自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我们不应该是干涉他人的因果。”
张驴隐隐猜出天帝接下来将要说的话。
“您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他叹口气。
天帝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像烟一样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笑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鸟。
“火坑?你觉得天帝的位子是火坑?”
“不是火坑是什么?”张驴的声音闷闷的,“给我我都不干。”
天帝的笑声停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这位置给你你都不干。但你那些哥哥姐姐,抢着干。”
“那是他们的事。”
“但如果我不给他们呢?”天帝转过身,看着张驴,“如果我给你呢?”
尽管有所预感,张驴还是愣住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天帝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你那些哥哥姐姐,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当天帝,但他们不知道,天帝这个位子,不是给想当的人坐的。”
“您这是……”张驴小心翼翼:“交代后事?”
天帝身影渐渐的淡化,不过声音却在张驴耳边回荡:“打仗这种事谁说得准呢,大乘期也会死,天尊也会陨落,我说不准也会死。即便仗打赢了,我也面临渡劫,无论成败,也都将不复存在,未来始终是你们年轻人的……”
……
天帝走了许久,张驴依旧愣在原地,直到识海里青木轻叹口气:“我还是小看了陛下的胸襟。”
“老头,我是不是在做梦,难道我要当天帝了?”张驴回过神,咧了咧嘴。
“目前来看是的,陛下金口玉言,无论此战胜败与否,下一任天帝之位都可能是你的。”
“什么叫可能?”
“此战之后,陛下若是全功而回,那么自是无人敢违逆,但若是不在了……”
下面的话不言自明,若是天帝不在了,无论是身死还是升维离开,以张驴的资历修为,是绝对压不住那些兄弟姐妹。
张驴挠了挠头:“我为什么要跟他们争?”
青木老头翻白眼:“储君之位给你,你不想争都不成。”
“我说了,我不想当。”张驴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他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呢,但我没答应。”
“他没给你拒绝的机会。”
“那是他的事。”张驴把石子扔出去,石子在山坡上蹦跳了几下,消失在黑暗中,“我可以不当。”
青木老头叹口气:“你觉得你能不当?陛下已经跟你说的明明白白,你以为他只是在跟你谈心?”
张驴的手停住了。
“消息会传出去。”青木老头继续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今晚。三十三天会知道,诸天神佛也都会知道,你的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也会知道,到那时候,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你?”
张驴没有说话,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他一个云淡风轻的人,要被推到火上烤了。
青木老头继续道:“人类之主的位置,别说他们了,就连那些封疆大吏,仙佛星君,天尊元老也都会蠢蠢欲动。现在陛下一句话,就要把这个位子给你,你觉得他们会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