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真君那里。”林清鹤说。他迈步跨过那道清气屏障余留的裂隙,走入天青谷中。
脚下的青草在他踏过之后覆上一层极薄的霜,又在青阳辉光中迅速消融,留下细密的水珠沾在草叶上。
“有些年头了。”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平淡如常,可他身上那股暴戾之感在跨过屏障的瞬间似乎稍稍松散了些。
他走到若木之下,在树荫边缘站定,抬起头,望向那株枝干舒展如臂的古木。
“天青谷的变化不小。”
青丘白野已经从初见的震动中缓过神来,琥珀色的眼眸在林清鹤身上又打量了一圈,确认对方的确实没有敌意之后,才将悬着的心放回了原处。
他侧过身,抬手虚引,示意林清鹤往树荫深处走一些。
“真人来得突然,我方才一时没认出来。”他的声音恢复了清朗,“您这一走便是十年,谷中的狐狸们都换了两三茬了,连那头白蝙蝠都醒了又睡了不止一回,真人如今的气息与从前大不相同,我一时没敢认。”
林清鹤在石凳上坐下,寒炁在他落座的瞬间自行收敛,只在石凳表面留下一层极薄的霜花,又在片刻后自行化去。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暗红色的光丝在指缝间一闪而没。
“确实不同了。”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涩意,“我在金地中待了十年,血炁渗入寒炁根基之中,一时半刻无法剥离。”
青丘白野在他对面坐下,琥珀色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兴味。
他并非人族修士,对血炁的忌讳远不如人族修行者来得深,妖属的本性中对这类源自古老血脉的东西反而有一种天然的好奇。
“血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
林清鹤没有否认,他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一道极细的暗红色光丝自他掌心浮现,在空气中缓缓游走了一圈。
光丝边缘处裹着一层银白色的寒霜,赤与白交织,形成一种冷热相间的奇异光泽。“金地中的血炁传承,与我的寒炁根基交融了。”他说,“初时我以为只是附着在表面的外来之力,后来才发觉渗入了经脉内部,与寒炁融为一体,无法分开了。”
青丘白野看着那道游走的光丝,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微闪。
“真人如今的寒炁,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他的性子向来直率,“从前真人的寒炁像是冬日清晨的霜,干净,清冷,碰到便觉得凉到骨子里。如今真人的寒炁……像是冻了一层薄冰的泉水,若是不知情的人与真人交手,恐怕会被这表象骗过去。”
林清鹤闻言,微微侧过头,看了青丘白野一眼。
那一眼没有多少情绪,却让青丘白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有些太直白了。
他轻咳一声,换了个话头。
“那处之中,可有什么凶险?
“凶险谈不上。”林清鹤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只是那地方的时间感与外界不同。我在其中待了十年,却觉得像是待了不到三年。血炁的冲刷与寒炁的温养交替进行,初时极烈,后来渐渐缓和。待我出来时,第二道神通已经成形了。”
“第二道神通?”青丘白野的琥珀色眼眸一亮,“真人已经两道神通在身了?难怪我方才觉得真人周身的气息比从前浑厚了许多。不知真人所修第二道神通,是——”
“『天欲雪』。”林清鹤答得极快,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寒炁正朔神通,介于寒与未寒之间。欲雪未雪之时,天光微暗,万物静默。此神通不主杀伐,专主凝滞与延宕。以寒炁影响因果的‘将成未成’之态,让尚未落定的气机变得模糊迟滞。”
青丘白野听得微微点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
“『天欲雪』……”
青丘白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片刻后,他取过一只陶壶,斟了七分满,茶汤色作浅碧,在青阳辉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谷中新出的桑芽茶。”他将一碗推到林清鹤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也不急着喝,只是捧在掌中暖手。
“建木立宗那年初春,谷中那几株老桑树忽然发了新芽,芽尖上的绒毛带着一股极淡的清甜。我试着采了些晾干,用暖泉水冲泡,喝起来倒是比从前那些灵茶更清爽些。”
林清鹤接过茶碗,低头看了一眼,浅碧色的茶汤表面浮着几缕极细的白色茸毛,在碗沿处打着转,茶香清淡,混着桑木特有的气息。
他抿了一口,确实清甜,入口时微涩,在舌尖化开后便转为一种绵长的回甘,与他从前喝过的那些灵茶都不相同。
“建木立宗?”他搁下茶碗,目光落在碗沿那缕白茸上,“我离去了这么久?”
“真人自己算算便知,东方未央如今都已经筑基了。”
青丘白野在他对面坐下,碗沿贴着掌心,他捧着碗说话时神色比起方才松弛了许多,语调也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随性。
林清鹤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兄长……真君近来如何?”
“太清真君?”青丘白野放下茶碗,“真君自证道之后便长居洞天之中,极少露面。族中传回的仙旨也只有寥寥数道,一则是让林氏子弟迁往北海,一则是让青玄道在建木之上立宗,还有一道……是关于天庭重建的,我不是林氏嫡脉,看得不甚真切,只知道真君似乎在为那件事布局。至于真君自身的情状……”他顿了一下,“真君既然能传出仙旨,想来应当无碍。”
林清鹤听他说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就好。”
青丘白野放下茶碗,双手撑在石桌边缘,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眼眸中带着明显的好奇:
“真人方才说,血炁渗入了寒炁根基之中,与您的寒炁融为一体了,我修行的年月也不算短了,却从未见过道统交融之事,那道血炁……它影响真人的心性么?”
林清鹤闻言,眉头紧锁,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目前尚不明显,但它确实在……松动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