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忠源在长沙城被咱们打得自刎,这回轮到他弟弟来送死了。”陈阿氿笑道。
“清军无大将,连江忠济这种角色都能当主帅了。”杨虎威也认可这一观点。
根据他们的了解,楚勇尚未覆灭时,楚勇一直是江忠源在带。
作为他们起兵以来的劲敌,江忠源确实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
至于其他的江家兄弟,一般是率领从数百人到小几千人不等的中小规模队伍负责具体作战。
江忠济是否有指挥大几千上万部队运动作战的能力,陈阿氿和杨虎威都持怀疑态度。
毕竟此前和清军的战例中,参战清军实打实地人数破万的情况多在静态的守城、守营战中。
在运动战中和上万清军接战的例子非常罕见。
虽说北殿的不少将领喜欢调侃岳州会战中被毙杀的楚军主帅向荣,但向荣却已经是清军中的良将了。
至少向荣能真的长期带领成千上万的楚军尾随太平军,并且能稳住队形,勉强跟得上。
光是这一能力,眼下绝大多数的清军将领都不具备。
三水前线的指挥官李瑞却一直保持缄默,只是盯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粤军的蓝色小旗,目光沉凝。
杨虎威见状,收敛笑容,问道:“旅长,您在想什么?”
李瑞抬起头,缓缓道:“我在想广州清军好不容易出趟城,该怎么尽可能多地消灭这支出城的清军。”
杨虎威不假思索地说道:“这有何难?咱们守三水,让他们攻城。等他们打得疲惫了,出城追击,能歼灭多少是多少!”
李瑞摇了摇头:“杨副旅长,你说的是常规打法。可你想过没有,江忠济真有决心跟咱们死磕吗?”
以李瑞对清军的了解,觉得以清军的一贯尿性,一旦清军攻城失利,不会继续死磕三水县城,源源不断地往三水县县城投入炮灰。
消耗战能打起来的前提是敌我双方的士气和作战意志都很顽强,至少双方得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即便昔日的劲敌,巅峰时期的楚勇,也只能做到在守卫中大型城池的时候给他们造成麻烦。
李瑞不认为乌兰泰、江忠濬这伙楚勇、广府兵的残兵败将短期内拉扯出来的新队伍粤军的素质会强过楚勇。
杨虎威也当过贵州清江协绿营的绿营军官,转念一想李瑞说得也是,以清军的一贯作风,在没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长期围困攻打一座城池的可能性很小。
“旅长有何高见?”杨虎威询问李瑞有什么想法。
李瑞指着沙盘上三水到广州之间的路:“三水离广州,不过一百多里。江忠济要是打不动,随时可以撤。咱们就算出城追击,能追上多少?能歼灭多少?你们说咱们战前攻打三水、四会的目的又是什么?”
杨虎威和陈阿氿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诱敌出广州!”
“对。”李瑞笑了笑说道。
“现在敌人出来了,咱们要做的,不是把他挡回去,而是让他们离广州越远越好。”
说着,李瑞手指点在沙盘上,缓缓向北移动:“佯败。让出三水、四会。”
杨虎威说道:“您的意思是诱敌深入?”
李瑞点点头:“咱们最远可以退到清远。只要清远在我们手里,广州府的主动权,就还在咱们手里。江忠济要是敢追到清远,那他就是自投罗网。只要江忠济愿追,让他两三座县城也无妨。”
刘瑞等人刚刚占领三水、四会,目前大军的后勤节点还在清远,此时以三水、四会为瓮,佯败放弃三水、四会,请敌入瓮的沉没成本并不高。
杨虎威补充说道:“要是占了县城不追,我们还可以围点打援哩,即便广州城内的清军不愿发兵来救援,我们至少也能将出城的这两万人清军团练民壮吃到嘴里。”
陈阿氿说道:“叶名琛、柏贵他们广州城里盯着,江忠济收复三水、四会,是功劳;可要是能再往前一步,收复清远,那就是天大的功劳。吃到了点甜头,江忠济未必舍得顿足不前。”
......
正如李瑞他们所料,江忠济从未带过上万人的队伍。
以前在湖南,他跟着兄长江忠源打过的仗不少,可最多也就是指挥两三千人。
那时候他带的楚勇人数虽少,却都是精挑细选的老营精锐,一声令下,进退有据,指挥起来顺手得很。
可眼前这两万人,五千粤军老卒、五千粤军新卒、一万从广州府各县强征来的民壮,人员成分繁杂,良莠不齐,简直是一锅乱粥。
出发第一天,队伍就乱了。
前军开路的粤军老卒走得快,半天就出去四十来里地。
中军的民壮拖拖拉拉,挑着担子推着车,一步三喘。
后军的新兵更是乱七八糟,有的跟不上队伍,有的干脆坐在路边歇脚,还有几个胆子大的,趁军官不注意,一头钻进路边民宅开小差跑了。
最要命的是通讯。
江忠济派出去的传令兵,十个有八个回不来,不是被乱兵堵在路上,就是跑错了方向。
他想实时了解前军的情况都成了奢望,想让后军加快速度,结果根本快不起来。
最让江忠济头疼的当属于逃亡问题。
粤军的正军辅兵虽然也有开小差逃跑的情况,不过由于粤军的正军辅兵都能领取军饷,出发前开拔费也只发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的开拔费还吊着。
粤军的正军辅兵心里头多少还有点盼头,因此粤军虽有开小差的人,但人数较少,还在江忠济勉强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况且很多开小差的粤军并不是逃跑,而是临时去劫掠沿途的百姓了,等到饱掠一番后,自会归队。
剩下一万民夫的情况就没粤军这么乐观了。
随行的民夫队伍几乎都以几百上千人的规模逃跑,以致出现了很多辎重车辆没人推,很多辎重船只没人拉的情况。
“混账!混账!”
江忠济骑在马上,看着路边那些东倒西歪的民壮,江面上乱乱糟糟的船队,脸色铁青。
一个粤军哨官气喘吁吁地跑到江忠济面前,满脸惶恐,操着湖南新宁口音的官话向江忠济汇报说道:“大人,不好了,中军又有六百多个民壮结团跑了!”
江忠济闻言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路边一棵树上,愤愤道:“跑!让他们跑!跑了多少记多少,等打完仗,抓回来砍头!”
那粤军哨官战战兢兢道:“大人,那要不要派人去追?”
“追什么追?”江忠济瞪了那名粤军哨官一眼。
“传令下去,不要管那些逃散的民壮,继续向三水进军!民壮跑了,到了三水再招就是!广州府别的没有,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那粤军哨官诺诺连声,转身便走。
一天下来,逃散的民壮少说也有三千人。
江忠济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