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文魁站起身,拍了拍胸脯向李严通保证道:“李旅长,我们瑶家子弟不怕死,怕的是没有机会。希望您能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对天起誓,不进广州城,誓不还!”
“好!”李严通凝思片刻,道。
“既然你们求战之心如此恳切,我便给你们这个机会。你们瑶家民兵编入随六旅一团三营、四营一道攻城。但你们要听从三营长和四营长的指挥。攻城不是靠蛮勇就能赢的,要服从命令,要懂得进退。”
盘文魁和唐福良闻言大喜,齐声应道:“是!请李旅长放心,保证听从指挥!”
李严通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去吧,三营、四营已经在东校场集结了,你们带人过去,找周营长和王营长报到。”
两人谢过李严通,转身大步走下望楼,踩得梯子咚咚响。
东郊大营的东校场,六旅一团三营、四营的士兵们已经列队完毕,铳上的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盘文魁和唐福良的瑶人民兵各自编入六旅一团三营、四营,会同六旅一团三营、四营一道攻城。
缺口炸开的那一刻,城上的清军也慌了。
东城墙的缺口像一张咧开的嘴,碎砖和夯土堆成一道斜坡,从城头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
缺口两侧的城墙上,清军兵勇们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开始拼命往缺口处填土、丢砖石。
他们把城墙内侧的浮土、砖石铲起兜住,用箩筐、用衣服襟摆、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往缺口处倾倒,试图将缺口填平。
可缺口实在太大了,足足有三四丈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填平的。
清军对东墙的防务没有那么严密,负责此段城墙防务的是新会失守后,被调入广州城的左翼镇新会左营。
其主官为新会左营游击余庆庚,此人是在绿营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油子,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是一把好手,真打起仗来腿肚子都转筋。
可城墙塌了,不堵不行,城一旦破了,他的脑袋也保不住。
短毛或许不会立刻要他的命,但在后方督战的广东巡抚左营也会剁了他以正纲纪、稳军心。
进退两难,自叹倒霉的新会营游击余庆庚只能壮着胆子留在城墙上,扯着嗓门不断督促道:“快!快他娘的抓紧堵缺口!再堵不住,短毛他娘的就要攻上来啦!搬砖石!填土!谁他娘的不动,老子先砍了他!”
在新会营游击余庆庚的催促威逼之下,缺口附近的清军兵勇民壮只能加快填缺的步伐。
然而北殿东郊的炮兵根本不给机会。
普济院附近的炮兵阵地上,梁震举着望远镜,看到了清军在缺口处忙碌的身影,勒令周边的炮组朝东墙缺口处集火,周围的三十余门各式大炮对准缺口,轮番轰击。
炮弹呼啸着飞来,在缺口处附近炸开,缺口处附近碎砖横飞,烟尘弥漫。
数名正在搬砖运土的清军兵勇被炸飞,惨叫着从城头坠落。
新会营游击余庆庚趴在城垛后,不远处炸开的开花弹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
“他娘的!这仗他娘的打不了!”
一个把总扔下砖头,转身就跑。
余庆庚见状毫不犹豫地拔刀将这名扰乱军心的把总给砍了。
虽说余庆庚砍了名临阵脱逃的把总,可这根本无济于事,北殿炮兵的炮击烈度丝毫不减。
轰!轰!轰!
不断有炮弹在缺口附近炸开,土石崩飞,附近的清军兵勇被炸得实在扛不住,四散奔逃。
有的被弹片击中,倒在血泊中;有的被气浪掀翻,滚下斜坡;有的扔掉铁锹箩筐,抱着头往城墙内侧跑。
负责督战的广东巡抚左营砍了几个,可根本砍不住,北殿的炮火太猛了,谁也不想在缺口处当活靶子。
“再打!不要停!”梁震厉声道。
北殿炮手们拼命装填、发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缺口处。
清军的填土速度远远赶不上北殿的破坏速度,缺口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
东校场,六旅一团的阵地上,三营、四营已经准备就绪。
将士们推着盾车,扛着沙袋、木板,列队等候。
盾车是用厚木板钉成的,前面蒙着浸湿的棉被,能挡住火枪子弹和碎弹片。
每辆盾车后面跟着十几个士兵,有扛沙袋的,有扛木板的,有端着火铳抬枪掩护的。
队伍后面,则是携行的三磅过山炮。
盘文魁和唐福良的瑶民民兵随三营、四营一道攻城,他们的任务是推盾车、扛沙袋木板、搬运弹药。
汉阳兵工厂生产的过山炮产量有限,连常备部队都未能做到全面换装过山炮,更遑论民兵部队。
瑶民民兵携带的是作为过山炮平替的、大几十到百来斤的轻型劈山炮。
这些劈山炮和清军所装备的劈山炮唯一的区别是北殿部队装备的劈山炮是从缴获的劈山炮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劈山炮的整体质量会比清军的好些。
“出发!攻城!”
李严通一声令下,进攻的鼓号声响起,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盾车在前,士兵在后,缓缓向东城墙缺口推进。
城上的清军兵勇瞥见北殿将士已经开始攻城,遥遥地稀稀拉拉施放铳炮,却根本打不到,直至北殿的攻城部队推进至距离城墙仅百步左右。
方有清军的铳弹打在盾车上噗噗作响,嵌进浸湿的棉被和木板里,却伤不到后面的人。
“加快速度!”
三营营长周大卯站在盾车后面,沉着稳定地指挥部队推进。
周大卯乃湖北江夏县人,武昌讲武堂四期生。
随着北殿在湘鄂两省的统治日渐稳固,军中湘鄂籍的官兵也越来越多。
士兵们加快速度推盾车前进。
车轮碾过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地面,颠簸得厉害,可没有人停。
炮兵阵地上,梁震看到攻城部队已经出动,立刻命令炮火延伸。炮弹不再落在缺口处,而是越过城墙,打在城内的街道和房屋上,阻止清军增援。
同时留一部分汉阳兵工厂自产的大炮对准城头精确炮击,以压制清军的火力,消灭清军的炮位和抬枪位这些对攻城部队威胁较大的清军火力点。
在炮兵的掩护下,攻城部队很快填平了面前的几道壕沟,清理干净了沿途的拒马、陷坑、铁蒺藜条,推进到护城河边。
眼下是旱季,护城河要比平时浅些,可这是广州,即便是旱季,护城河水仍然较深,难以直接渡涉,只能填平或者架桥通过。
护城河的河水浑浊,上面漂着碎木、杂物以及清军的尸体,甚至还能看到没死的清军兵勇在被夯土浸浑的护城河水里头扑腾着游上岸。
周大卯观察了对岸,又看了看缺口的位置,转身对填壕队道:“上!填河!”
负责填护城河的北殿将士们推着盾车,冲到护城河边,把车上的沙袋扔进水里。
随着越来越多沙袋沉入护城河,一层一层,越堆越高,护城河逐渐被填平,不断往城墙缺口方向延伸。
左翼镇新会营的绿营兵除了营游击余庆庚的几十号亲兵外,其他绿营兵和团练早就跑干净了。
顶上来的是原来负责督战的广东巡抚左营,是较为精锐的广东绿营。
随着攻城部队逐渐接近城墙缺口,由于担心误伤友军,梁震已经不再继续炮轰缺口处的清军,转而越过城墙轰击城墙后的广州贡院内的清军。
刚刚顶上来的广东巡抚左营得以获得喘息之机,拼命举起轻型劈山炮、抬枪、鸟铳、以及少量的洋枪朝城下的北殿将士射击,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有的打在盾车上,有的打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几个填壕队的瑶民民兵中弹倒地,后面的立刻补上,继续扔沙袋填护城河。
“过山炮!抬枪!压制城头!”三营营长周大卯厉声道。
十几门架在盾车后面的过山炮,对准城头开火。
轰!轰!轰!霰弹扫过城墙,城头上的清军被扫倒一片,惨叫着倒下。
北殿攻城部队携行的火帽击发抬枪也响了,细碎的铅弹打在城垛上,砖石崩飞,打得清军抬不起头。
瑶民民兵携带的劈山炮也跟着开火,他们虽然训练时间不如常备军长,可准头也不差,几炮下去,城头上清军的两门劈山炮被打翻了,炮手死伤殆尽。
眼见压制住了城墙上的清军,护城河也填得差不多了,三营营长周大卯一挥手。
“三营,随我上!”
周大卯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上浮桥,身后的士兵们鱼贯跟上。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启明铳,踩着沙袋,飞快地跑过护城河。
四营跟在后面,也冲过了护城河。
盘文魁和唐福良带着瑶民民兵紧随其后,也过了护城河。
缺口就在眼前,碎砖和夯土堆成的斜坡,陡峭难行。
周大卯拔出雁翎刀,朝前一挥:“随我冲!”
三营的士兵们端着刺刀,踩着碎砖,往上爬。
城墙上的清军兵勇见北殿将士已经杀入缺口,骇然失色,战意顿时瓦解,陆续退往身后的广州贡院,仅余少量清军精锐坚守在原地,负隅顽抗。
三营的士兵们趁这个机会,加快了攀爬的速度,手脚并用,踩着碎砖,扒着裂缝,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终于爬上了缺口,他们端起刺刀,朝缺口两侧的清军残兵冲去。
一个清军士兵还没来得及装填弹药,就被一刺刀捅穿了胸膛,惨叫着倒下。另一个清军士兵举起刀要砍,被一铳托砸在脸上,鼻梁都给砸塌了,血流满面,捂着脸蹲在地上。
“上来了!上来了!”
三营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缺口,迅速在缺口两侧建立阵地。
他们端起火铳,朝城墙内侧的清军射击。清军残兵被打得节节后退,留下一地尸体。
四营的士兵们也爬上了缺口,两个营的士兵汇合一处,在缺口附近站稳了脚跟。
旋即四营长王孝先带着四营留守缺口,接应后续入城的部队,三营则在周大卯的带领下,扩大纵深,朝着广州贡院方向发起了冲锋,打算乘次机会一鼓作气,直接拿下广州贡院这个天王曾经的伤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