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和春麾下的兵勇怯于同太平军近距离接触,尤其是在明知卢六所部太平军桂湘老卒比例颇高的情况下。
和春本人也担心若直接在镇子两侧的建筑内伏击卢六部太平军,一旦未能迅速击溃卢六部太平军,其标兵乃至他本人亦难以脱身。
故和春作为一师主官在明知镇内伏击效果更好的情况下,也没有选择在甪直镇内伏击太平军,而是选在了甪直镇西郊,地势开阔的官道两侧设伏。
和春带着麾下兵勇在官道两侧的草荡里蹲守了一天一夜,团练们叫苦不迭,但在其提标的刀枪督战下,倒也没太多本地团练敢开溜。
后半夜,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时,前方探子飞马来报卢六先头部队已至,前锋约莫有三千人,行军很急。
和春精神一振,拔出腰刀,喝令待卢六所部长毛发逆进入伏击圈后发射炮弹铳矢击之。
卢六的兵马越来越近。
火把发出的光亮映在吴淞江的水面上,拉出一道道长影,卢六的行军队伍拉得很长,卢六着急赶路,对周遭无甚防备。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
待卢六的队伍进入预定的伏击圈,和春一声暴喝,官道两侧的草荡中火光连闪,数十门劈山炮,上百杆抬枪,上千条兵丁鸟铳和少量洋枪同时喷出火舌。
打完一轮铳炮后,喊杀声从四面八方骤然而起,苏州团练被和春的提标驱赶着从芦苇荡中冲杀出来,刀枪并举,气势颇盛。
出乎和春预料的是,太平军前锋虽在夜间骤然遭到伏击,也被打倒了些许人,却没有如同寻常绿营团练那般闻风溃散。
卢六几乎是在第一声铳响的同时便翻身下马,组织收拢身边的队伍喝令结阵迎敌,稳住了军心。
那些因急行军队伍走得有些松散的太平军老卒听到卢六的号令,骤然收紧了队伍。
卢六的三千前锋队伍有半数都是桂湘老卒,到底是主要以桂湘老卒组成的前锋队伍,卢六的前锋队伍非但没有被骤然打向他们的铳炮声吓得四散奔逃,反而是在组长、排长、连长的组织下有条不紊地聚拢结阵迎敌。
不消片刻功夫,卢六的前锋老卒便已结成了阵,举铳朝着官道两侧呐喊声响起处射击。
苏常团练在各自团练头目的带领下呐喊着冲了上去,迎面撞上的却是太平军老卒结成的坚实阵型。
“放!”
卢六冷声下令。
太平军阵中火光迸射,一轮排铳、抬枪、劈山炮打得冲在最前头的团练齐刷刷倒下。
紧接着阵中刀牌手齐出,抓住苏常团练前排倒下后的短暂混乱,一声齐喝,反冲锋压了上去。
苏常团练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眼见冲在前头的同乡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后头的团练心胆俱裂,队伍立时大乱。
后头的团练纷纷丢下刀枪以减轻负重,掉头就跑,急得在后方督阵的和春直跺脚,连喊带骂,但溃势已成,根本弹压不住。
团练一溃,和春的提标就暴露了。
和春麾下的江南提督标兵,平日也算有几分战力,可饶是如此,面对卢六麾下那两三千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太平军老卒,和春自知野战硬碰不过。
卢六敏锐地捕捉到了清军伏击阵型的松动,挥刀指向和春的提标阵位置:“杀散这群妖兵!”
太平军老卒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潮水般冲向和春的提标。
和春哪里还敢恋战,吓得骑上马便跑。
卢六亲率队伍毙杀了百余和春的江南提督标兵,见对方已经被杀散了,卢六也不恋战,收拢了兵马继续马不停蹄地向苏州赶去。
和春带着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来到吴江-震泽县城外时,刚刚打下吴江-震泽县城不久的徐广缙正在城楼上下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一面监督清点各县缴获的军械粮草,一面等着和春消息。
守城的督标兵远远看见一支队伍东倒西歪地朝城门走来,起初还以为是被和春打散的太平军,差点放了炮,待看清这支队伍是穿着绿营号衣的绿营兵,领头的还是和春,这才慌忙打开城门,迎接和春入城。
和春骑着马领着六百余提标兵和收拢到的七八百团练入了吴江-震泽县城,浑身上下又是血又是泥,行袍上破了好几道口子,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狼狈到了极点。
徐广缙从城楼上望见这副情形,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城楼,迎到城门口,讶然问道:“和军门,你不是去伏击卢逆了么?缘何如此狼狈?”
和春这副模样,看着倒不像是伏击长毛发逆去了,反而像是被长毛伏击了。
和春从马上翻身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亲兵扶住才勉强立住。
他使劲朝一旁啐了一口满是沙土的唾沫,恨恨道:“徐制台,卢逆军中老贼甚多,甚是狡悍,我军寡不敌众啊!
我们伏击的时候卢逆的兵马立即结阵反击,我观其前阵的老长毛少说也有七八千,骁勇敢战,悍不畏死,我力战不敌,连提标都折损了百多号兄弟……唉!”
徐广缙与和春在紫金山大营共事这么多年,清楚和春什么德性,和春十句话里有十一句不能信,第十一句话不用说都知道和春又他娘的扯谎了。
以徐广缙对和春的了解,徐广缙已经猜到和春又如往日在紫金山大营一般,对阵长毛只敢遥放铳炮,不敢接敌舍命相搏,让卢六所部长毛抓住空档给反打了。
卢六麾下有七八千长毛老贼这等荒诞之语自然更是无稽之谈!
莫说是卢逆,即便是冯逆本人,麾下有没有七八千广西、湖南老贼都难说。
事已至此,徐广缙也不能拿和春怎么样,当众戳穿和春的谎言除了伤士气军心没有任何作用。
至于参和春,咸丰将和春安排在他身边往好听了说是襄助他徐广缙作战,往难听了说就是当监军,要是参和春能有用,早在紫金山大营和春作战不利的时候,徐广缙早参了。
徐广缙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将和春的人马收拢入城,部署苏常诸城防务,做好了抵御太平军攻城的准备。
......
杭州城北墙的艮山门之外。
冯云山的南殿大营沿郊而扎,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人喊马嘶。
八万南殿大军围攻杭州城已逾三月。
为攻打杭州城,冯云山举南殿之力而出,甚至不惜花费重金向北殿求购得汉阳自铸重炮八门,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七十余门,上好红粉三万五千六百八十余斤。可谓是下足了血本,对杭州城势在必得。
经过冯云山连日的猛攻,杭州城已经摇摇欲坠,距离城破已然不远。
这一日,冯云山正站在案前与诸将议定次日攻城部署,行辕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行辕外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风尘仆仆的信使踉跄着来到头戴黄色风帽,一身黄袍,脚踩高靴的冯云山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
“苏州涂承宣急报!”
冯云山接过信,拆开火漆,目光落在信上,他看了不过数行,微微眯起的眼睛便倏然睁大,随后又神色恢复如常。
旋即冯云山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折好,放进袖中,朝帐内诸将摆了摆手。
“今日议事到此,各部照旧准备攻城。都散了吧。”
南殿诸将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纷纷拱手退出大帐。
唯有两人被冯云山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