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后来彭刚以提高生丝出口价乃至切断中国内地生丝出口相威胁,法兰西第二帝国政府的态度也十分强硬。
毕竟彭刚直接控制内地的生丝市场,至于沿海江苏、浙江的生丝市场他虽然不能直接控制,但只要彭刚愿意的话,也能联络他的神仙兄弟左右江苏、浙江的生丝供应。
无非是写一封信,让自己在江南的神仙兄弟用生丝来找自己换军火和粮食而已。
事实上此前杨秀清、冯云山甚至是石达开就经常拿生丝来找彭刚换军火和粮食。
好在1854年老天爷帮了彭刚一把,法兰西第二帝国政府这才松了口。
1854年,一场几乎摧毁欧洲养蚕业的严重蚕病(微粒子病)肆虐,导致法国和意大利北方地区的生丝产量连年大幅减少,供应急剧萎缩,并且在未来几年,蚕病还有继续蔓延的迹象,意味着未来几年欧洲的生丝供应还会持续减少。
里昂大量丝织厂破产,以上海为首的中国沿海开埠口岸因战乱影响生丝供应不稳,手握中国内地稳定生丝供应渠道的彭刚由此有了更高的议价权。
法兰西第二帝国迫于来自里昂本地丝绸行会的压力,不得不同意出口丝织机器以换取中国内地的生丝的供应维持里昂丝织工厂和家庭作坊的生产。
毕竟出口机器,只是未来有可能在亚洲出现一个竞争对手,而不进口生丝,里昂本地工厂主马上就要破产。
这对里昂丝绸行会的商人和工厂主而言是一道很简单的选择题。
力图阻挠机器出口,想让中国长久充当法兰西丝织业原料供应地的法兰西第二帝国有识官员除了骂里昂丝绸行会和工厂主短视也做不了什么。
法国本土和意大利的生丝供应的缺口巨大,只有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生丝产地能弥补这一缺口。
除了法兰西,此时英国的丝绸行业规模也不容小觑。
1851年万国博览会上,英国的丝织品已经能与欧洲大陆的产品媲美。1850年代每年有价值超过两百万英镑的生丝从中国、印度殖民地、法国、意大利北部、巴尔干、波斯等地进口到英国,提供了数十万个就业岗位。
即便是欧陆上丝绸行业的后起之秀普鲁士和瑞士,此时也拥有数千台织机。
既然有希望复兴本土丝绸产业,重塑丝织业格局,避免沦为原料产地的命运,彭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毕竟当下纺织业是吸纳就业人口最强的产业,中国本土本身也有农业时代积攒下来的雄厚纺织业基础。
郭崑焘干脆利落地应道:“江陵丝工名满天下,有了机器如虎添翼,卑职回去便安排人手办理,广州丝业亦非常发达,是不是也送些机器到广州去?”
有清一代天下丝织中心有五。
其中三个是传统的官营织造中心,分别为江宁(天京)、苏州、杭州。
另外两个则是较为强势的民营织造中心,分别为广州、成都。
目前这三个官营丝绸织造中心所在的城市都在天国的控制下
至于两个民营丝绸织造中心,广州已为彭刚的北殿所掌控。
丝绸这个印钞机满清只剩下了成都这么一个。
北殿控制区内,其实规模最大,最适合发展丝绸厂的是广州,荆州江陵的丝织产业只是全国的次中心。
彭刚在成品丝绸出口不遗余力地力推江陵锦缎,原因也很现实,那便是北殿此前只有这么一个成规模成产业的丝绸织造地。故郭崑焘询问彭刚是否送些机器到广州办厂。
“广州的机器织造厂另有他人办理,直接再进口机器便是。”彭刚说道。
“机器一直仰赖进口终非长久之计,回去之后你送几台到汉阳的机械厂去,尝试着仿制。”
“是。”郭崑焘应道。
彭刚重新拿起武昌纺织厂生产的那匹印花棉布,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旋即放回桌案上,开口说道:“眼下武昌的纺织厂既已能纺纱织布,还能印染,产业链已经相当齐全,下一步可以尝试办成衣织造厂。”
“成衣织造厂?”郭崑焘一时没反应过来。
彭刚微微颔首:“不错,从纺纱、织布、印染,到裁剪、缝制成衣,完完整整地做下来。老百姓买布回去还得自己量体裁衣,如果能直接买到做好的,价钱又公道的成衣,必定有销路。你若能办成此事,我直接给武昌的纺织厂十万套军装的大订单。”
彭刚的军队目前穿的还是品控不一的土布军装,不同的部队甚至军装颜色都有比较大的差别。
既然当下武昌的纺织产业已成了规模,具备了生产印染品控颜色统一的印花棉布,彭刚正好借此机会制造一批军装给常备部队的将士换装,顺便为本地的纺织产业提供一笔官方的大订单。
此时欧美已有缝纫机,不过是效率比较低的手摇缝纫机。
脚踏式缝纫机彭刚并不陌生,上一世他家里头就有,小时候就经常玩缝纫机,没少因此吃竹笋炒肉。
彭刚乃机械科班出身,了解脚踏式缝纫机的运行原理,他已经绘制了脚踏式交给汉阳那边的机械厂尝试制造。
虽说还没制造成功,不过武汉三镇本地也不缺裁缝,办一个官营制衣厂还是不成问题的。
郭崑焘瞪大了眼睛:“殿下,用这等细棉布做军装,还做十万套?是不是太奢侈了?”
彭刚道:“我的士兵,难道不能穿得好一点么?”
郭崑焘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了,面色骤变,忙道:“臣无状!臣失言!”
“行了。”彭刚摆摆手打断了郭崑焘,语气恢复了平和。
“我知道你是替我算账,不是存心的。”
郭崑焘面上愧色未消:“殿下爱兵如子,卑职回去便着手筹办成衣织造厂,定不负殿下所托!”
彭刚见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摆了摆手,他知道郭崑焘这是无心之言,毕竟用细棉作军装确实有点奢侈,彭刚没有再就此事多说什么,而是示意郭崑焘坐下:“坐吧,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郭崑焘依言重新坐下,神色已从方才的惊惶转为认真恭谨。
彭刚端起茶盏泯了一口,缓缓道:“民间对布匹的需求极大,这么大的市场单靠官营纺织厂想完全吃下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再者,我们的布质量好、价格低,在市场上卖得风生水起,洋人也不是傻子。他们吃了教训,很快就会纺出更适合中国市场的厚实棉布来华与我们竞争。
到那时官营厂产量有限,仓促扩产又难免质量下降,若不趁现在就把民间的力量调动起来,做大整个产业,将来如何与洋布抗衡?”
纺织行当能吸纳的就业人口多,门槛低,武昌的官营纺织厂彭刚只是先打个样做个示范,吸引效率更高的民间资本入局继续做大本土纺织业这个蛋糕。
尽管眼下武昌的官营棉纺织厂办得风生水起,丝绸厂也有了起色。
但彭刚很清楚,他目前在武昌、长沙的几个官营纺织厂能凭借对本土市场更了解的优势抢占先机,并不代表后续在欧洲,尤其是英国的纺织行当商人反应过来,针对性地改进产品并运往中国倾销后,这些年轻的官营纺织厂还能在正常的市场竞争中存活下来。
郭崑焘闻言,不由得直了直腰杆,点头称是:“殿下所虑极是,我倒是疏忽了,没想到这一筹。”
彭刚放下茶盏,目光炯炯地看着郭崑焘:“下个月留学预备学堂第一批拣选出来的留学生就要启程前往法兰西和美利坚。借着这个机会,你和汉阳知府王大雷,在武昌、汉阳两府组织一批本地的商人,带他们参观武昌的纺织厂,晓之以利,告诉他们我准许民间开办纺纱厂、纺织厂和印染厂,只要合法经营、照章纳税,官府不但不禁止,反而支持。
如若有意,他们可以搭乘我们护送留学生出洋留学的便船,让我们的外交官带他们去欧美实地考察洋人的纺织厂,直接购置机器,回国来办厂。
若银钱不足也不必愁,中华银行、利民银行、华昌银行都可以提供抵押贷款,利息从优。只要项目可靠,计划周详,我会和这三家银行在纽约、巴黎的分行打招呼,借钱给他们买机器。”
中华银行是北殿官方成立的第一个商业银行,去年已随赴法参加巴黎万国博览会的外交使团去巴黎开设分行。
今年中华银行将在纽约也开设分行。
利民银行和华昌银行则分别是中法、中美合资的银行,此二行北殿官方皆持股一半,在法兰西和美利坚也有分行。
郭崑焘闻言道:“自古以来,只有官府与民争利,盐铁茶马都捏在官府手里。如今殿下非但不与民争利,反而主动让利于民,扶持民间办厂,殿下胸襟实在是世所罕见。
殿下说晓之以利,其实何须卑职多费口舌?机制纱、机制布,成本几何,批发价几何,市场价几何,利润有多丰厚,武汉三镇的商人们个个都看在眼里,如今又有殿下支持,我想只要一纸令下,莫说本地商贾,便是外地商贾也必蜂拥而至。”
彭刚被他这一顶又一顶高帽扣得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