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无他,布政使作为一省承上启下、权责交织的核心官员,要具体负责总司钱粮、宣达政令、管理民事、考核属官、为国举贤等要务。
这个位置没点真本事在身上,根本撑不起这一省财政民政的大盘子。能在布政使这个位置上干下去的,十之八九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再者,布政使多因严苛的财政考核而疲于奔命,上头又有督抚压着,鲜有抽象庸官生存的空间。
至于督抚,多因权力高度集中且无人能监督制约,哪怕是德行有亏或能力不足,只要督抚能瞒住远在京师的满清皇帝,也没人能拿督抚怎么样。
这也是为何很多督抚明明干布政使时干得好好的,没出什么大问题,可一旦熬出头当上督抚,一跃成为封疆大吏就容易出问题的症结所在。
就彭刚目前接触过的满清布政使而言,无论是前任广西布政使劳崇光、湖南布政使徐有壬,还是罗大纲在广州俘虏的广东布政使江国霖,都算得上是干吏。
王大雷点张亮基入幕,却让彭刚有些意外:“张亮基他想通了?”
彭刚对张亮基印象颇深,长沙城破被俘后,张亮基不吵不闹,不骂不哭,只是沉默不语,连饭都吃得少,一副心如死灰、随时准备殉节的架势。
这几年来张亮基先是在澄心书馆里编校书籍,后来又到蒙学堂当了个教师。反正杀了可惜,留着也费不了几斗米,就当是养个蒙学堂的教师了。
张亮基不闹腾,若非王大雷今日把他的名字写在名单上,这个名字几乎淡出了彭刚的视线。
“三年多的时间,足以磨平张亮基的心性。”王大雷说道。
“臣这些时日同他谈了几次,张亮基此前不愿为我殿效力,多因不了解我殿之故,而今他本人在武昌也三年有余,又常和其旧友陶恩培有书信往来,对我殿之了解已不再拘于流言蜚语。再者,我殿现今又复两广,只要他不继续自欺欺人,脑子清醒,还是能看清楚当前的局势。”
彭刚缓缓合上名册,放回桌上。
“张亮基的事暂且不提。”
他没有在张亮基的问题上继续深究,既然王大雷说此人已经想通,那便由他去先用着看看再说。
“你此去广东,担子不轻。广东的境况和湖南的境况不同。湖南是农业大省,百姓以农耕为本。左宗棠到湖南后,均分田地山塘,兴修水利,稳住了湖南农民,而稳住了湖南农民就等于是稳住了全省的根基。
广东,尤其是广府地区,自古以来便是通商大埠,商路连接南洋和西洋,番舶夷商往来不绝,千百年来便是以工商立命的地方。
广府很多百姓不全赖种田为生,而赖工商外贸,两年前揭竿而起抗击满清的广东天地会,其首领陈开是佛山镇的铁匠,何禄是广州的船工,李文茂是戏班的班主,这些人都是广府城镇里的市民,不是乡间的农夫。
罗大纲虽招纳安置了陈开、何禄、李文茂这些天地会首领,对你而言固然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可招纳了陈开、何禄、李文茂等广东天地会的首领骨干,不等于广东从此太平。
广府那些千千万万的市民如果在北殿治下,还是吃不上饱饭,还是找不到活路,迟早会再出陈开、何禄、李文茂之流。”
说着,彭刚抬眼看向王大雷,目光如电,一字一顿地说道:“广东天地会是兴是息,从来不是几个天地会首领骨干能决定的。而是由你我决定的,关键在于你这个广东巡抚能不能给广府那些靠手艺、靠码头、靠铺子、靠小买卖吃饭的市镇之民一条活路。”
王大雷愿意借鉴吸取左宗棠治湘的成功经验是好事,不过广东,尤其是广府地区的经济社会结构和湖南迥然相异,彭刚希望王大雷能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虽说罗大纲招纳了广东天地会骨干,暂时稳住了广东的局势,北殿得以在广府也站稳脚跟。
但也只是稳住了一时,广东能不能稳住看广府,而广府能不能稳住,则要看接下来能否为广府庞大的市民阶层提供足够的就业岗位,并不是安顿好广府农民就可以高枕无忧。
王大雷听得心头凛然:“殿下教诲,臣铭记在心!”
彭刚微微颔首,拿起那份名册,翻开扫了最后一眼,然后合上,推回王大雷面前。
“名单上的人,我都准了。”
言毕,彭刚提笔,在纸上挥毫而就,写下实心任事四字赠予王大雷。
话分两头,刘齐衔从北王府辞出后并没有急着过江回汉口,而是去了驻日副使,东洋公司董事长陈阿林的住所。
陈阿林的住所也在北殿中枢所在的武昌前街,也是一个一进的小院子,不过陈阿林所居宅院的位置要比殿前承宣官出身的李汝昭差得多,都快到西墙的忠孝门了。
刘齐衔与陈阿林是北殿中少见的闽人。
只不过一个出身于福州府侯官县的书香门第,一个出身于漳州府龙溪县的江湖草莽。
两地虽同系闽人,但言语习俗却迥然相异,严格意义上来讲算不上同乡。两人平素有所往来不假,可论交情,远不如外人眼中那般亲近。
陈阿林见刘齐衔登门,先是一愣,随即笑脸相迎:“哟,刘关长!稀客啊,快请进!”
刘齐衔拱手还礼,跟着陈阿林进了堂屋。
陈阿林一边招呼刘齐衔坐下,一边亲自从茶壶里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双手递到刘齐衔面前,笑道:“刘关长请喝茶。”
“安溪的铁观音,好茶啊。”刘齐衔接过茶杯细细品了一口,品出了这是安溪铁观音。
“还是刘关长懂茶,一口就品出了这是安溪铁观音。”陈阿林笑道。
“我们闽人有几个不懂茶的?”刘齐衔笑着将茶杯搁下,说道。
“还未向陈兄弟道贺,殿下委你以驻日副使兼东洋公司董事长的实职,如此要缺,非殿下信重之人不能任。陈兄弟此番得以担此重任,实在是可喜可贺。”
陈阿林摆了摆手:“刘关长说笑了,我是江湖中混出来的粗人,跟你们这些正途出身的读书人比不了。论殿下器重的程度,我陈阿林何及刘关长百分之一?”
陈阿林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并非全然是谦辞,算是他的真实想法。
尽管他这几年为彭刚办了不少差事,尤其是在访日的差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陈阿林骨子里始终认定自己是草莽出身,比不得刘齐衔这等进士出身的正途官员。
华夏开科取士千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即便是陈阿林这等草莽汉,也将此信条奉为圭臬。
若非家中无地可耕,从小不得不铤而走险向海讨食,他又何尝不想像刘齐衔一样读书认字,即便不考科举,也能谋个体面见光的营生,无需常年漂泊在外。
陈阿林心知刘齐衔今日登门,开口便是一番恭贺之词,定是有什么事相求,也不拐弯抹角,当下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刘关长,今日你亲自登门,想必不只是为了喝我这杯茶。可是有什么事要我陈阿林帮忙?尽管直说。”
说到这里,陈阿林身体前凑了凑,自以为猜中了刘齐衔的来意,问道:“刘关长是不是想趁我去日本的便利,托东洋公司做点生意?刘关长若想做点小买卖贴补家用,我替你安排,包你稳赚不赔。”
刘齐衔闻言连连摇头否认,正色道:“陈副使误会了,食禄者岂能与百姓争利?我此番登门求于陈兄弟不假,但绝不是为了做生意的事。”
刘齐衔当初是在左宗棠的劝说下,主动带着德安府府城安陆投效北殿的。
彭刚对主动投诚,又无甚劣迹的汉人降官还是比较宽容的,并没有查抄他们的全部财产。
虽说刘齐衔主动将三分之二的私人财产都上交圣库了,不过还存留有万把两银子。投效北殿后,刘齐衔身居高位,待遇优厚,衣食无忧。
如今刘齐衔仕途顺遂,前程似锦,他也没必要为了点银钱败坏自己的形象,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