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林见他神情郑重,不似作伪,重新坐直了身子,问道:“那是为了什么?刘关长但说无妨,只要我陈阿林能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刘齐衔斟酌片刻,缓缓开口说道:“留学预备学堂的那些来自鄂、粤、湘、桂等地的半大孩童很快就要启程前往法兰西国和美利坚国留学了。
殿下素重工商,尤其重工,这些孩子学成归来之后,殿下必会委以重任,他们将来就是我北殿的肱骨栋梁啊。”
留学预备学堂已成立一年有余,首批已经完成最基本的预科教育的留洋学龄孩童与少年即将出洋留学。
北王重工乃是众所周知之事,北殿同法美两国合作的工业项目大部分已经落地并步入正轨。
虽说目前北殿的工业只是刚刚起步,但已经出现了很大的人才缺口。
刘齐衔认为这些留洋的首批留学生将来肯定会得到重用,前景极有可能不输北试前二甲的进士。
财政流向素来是最好的政治风向标。
北王往工业上砸的钱一年比一年多,光是去年一年北王在购置机器,引入各类工业技术,聘请西洋技师等方面的投入就已经超过了八百万银圆。
这还不包括创办大冶矿业技术学堂、萍乡矿业技术学堂、武昌纺织技术学堂、武昌铁道学堂、以及以汉江机械技术学堂为首的汉阳各工厂附属的诸技术学堂的费用。
这些创办学堂的费用是被计入了教育经费支出,如果将创办诸技术学堂的费用计算在内,北王去年在工业领域的实际投入已经不下千万银圆。
至于汉口的商学堂,也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当中,校舍正在修建,殿下也已通过美利坚公使马沙利和华昌商行从美利坚聘请名师,顺利的话,汉口商学堂今年下半年就能正式招生办学。
由此可见,这些赴法赴美留学的学龄孩童学成归来后会是怎样的香饽饽,说他们是北殿未来的股肱栋梁并不为过。
言及于此,刘齐衔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阿林:“陈副使,你我同为闽人,承蒙殿下不弃,得以弃暗投明,为北王效力。可我们家乡的子弟眼下却没有这个机会。
看着湘鄂粤桂的后生们一个个进了预备学堂,一个个考取了公费留学资格,我心里既高兴,又遗憾啊。虽说福建目下不在北殿治下,但我还是希望家乡的子弟能有机会尽早为殿下出份力。”
陈阿林是聪明人,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刘齐衔的用意,脸上浮起了然的笑容:“刘关长,你是想让我动用小刀会的旧日人脉,把你们族中子弟从福州府接出,送到武昌来?”
“正是。”刘齐衔从袖中取出几封用火漆封好的书信以及合计价值五千两的银票双手递了过去。
“书信我已写好了,这封信里有我写给我族中以及我岳父族中几位长辈的私函,若是陈副使的弟兄们能将信送到,再帮忙安排行程护送这些孩子入鄂,刘某感激不尽。”
陈阿林接过书信银票,却没有立刻揣入怀中。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忖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刘关长,既然你信得过我,我也同你交个底,我在漳州老家确实还有些信得过的兄弟。
目下罗帅已派韦团长克复漳州府之诏安县、云霄厅二县厅,只要福州那边打通关节,运出些人不难。
其实我也一直存着这个心思,这几年我在北殿站稳了脚跟,也想过把家乡的一些子弟接出来,让他们也参加预备留学学堂的考试,将来学成了也好为殿下效力。”
陈阿林在漳州老家确实还有一些小刀会故旧。
广东天地会闹得凶的时候,福建的小刀会,尤其是闽南地区的福建小刀会也十分活跃。
1853年四月初四,福建小刀会首领黄德美、黄位在漳州府龙溪浒茂聚众起义,连克海澄、石码等地,并于五月击溃同安营的绿营兵,占领了厦门岛并建立政权,自称汉大明统兵大元帅。
奈何在浙闽总督王懿德、福建巡抚吕佺孙反应过来,调遣福建水陆两师的清军主力围困厦门、切断补给线后,小刀会的反清起义军迅速陷入了困境。
同年十一月厦门便再度陷落,黄德美突围至龙溪县鸟屿桥被清军俘获,遭凌迟处死。
黄位及闽南小刀会残部则转移海上以逃脱福建清军的追捕,游弋无定,直至北殿在潮州府黄冈镇击溃入粤清军,反攻入漳,黄位方才现身,为统兵入漳的韦大提供漳州清军的情报,速取诏安、云霄二县厅。
陈阿林和黄位乃同乡故旧,通过小刀会的渠道从福州运送几个人出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说到这里,陈阿林故意叹了口气,自嘲道:“可我想来想去,终究还是没敢开口。刘关长你也知道,我陈阿林是个江湖出身,我们陈家的孩子都是些粗劣顽童,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倒是把好手,读书识字就头疼得要命。哪像你们刘家累世书香门第,世代簪缨,族中子弟个个都是文曲星下凡。
我就怕费了好大的力气,把那些小子千里迢迢从漳州接到武昌来,结果他们连预备学堂的入学考试都考不过,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一场不说,还耽误了殿下的正事。所以这心思动了好几回都按下了。”
刘齐衔听罢,知悉了陈阿林愿意帮他,不过是有条件的。
刘齐衔笑道:“陈副使说笑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天生聪慧之人?纵使是书香门第的子弟,也不是打娘胎里就识文断字的。
我刘家祖上也是耕读传家,并非什么簪缨世族。我小时候在福州乡下,也是光着脚丫满山跑的顽童,后来能识几个字、读几本书,靠的不过是父兄的教授和族中长辈的托举罢了,哪里有你想的那般玄乎?
世间子弟,聪慧也好,愚钝也罢,归根结底,看的是有没有就学的机会。有机会读书识字,顽童也能成才;没有机会,天赋再高也是白搭。
陈副使方才说,你们陈家的孩子是粗劣顽童此言谬矣,只是漳州龙溪的乡间,没有省垣那么多的学塾书院,没有那么多坐馆的先生,也没有那么多供子弟读书的族产公田罢了。”
听完刘齐衔的这番话,陈阿林非常高兴,径直问道:“刘关长愿意帮我们家?实不相瞒,我最怕届时就算我把我们陈家的子弟接了来,去考预备留学学堂,连试卷都看不懂,让人笑话咱们闽人。”
刘齐衔微微一笑:“陈副使不必担心。若能考上,自然是好事,若是考不过,也不打紧。可以将他们送到汉口,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也在汉口备考留学预备学堂,他们的学问虽不算深,但教授蒙童、打基础还是绰绰有余的。我让他来教授你们陈家的子弟,打好基础之后来年共考。再考不上,还可以转入武昌的其他新式学堂继续深造,比如去水师学堂。总之,不会让这些孩子白来一趟。”
陈阿林闻言,眼睛顿时焕发出灼灼光彩,他站起身,激动地搓了搓手,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刘关长此话当真?我们家那些野小子,真的能跟着令公子一起读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刘齐衔也站起身来,坦然微笑道。
“只是我犬子才疏学浅,若是教得不好,陈副使可不要怪罪。”
“哪里哪里!能得到刘关长公子的教授,是这些小子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陈阿林非常高兴,拍了拍胸脯向刘齐衔保证道。
言毕,陈阿林将刘齐衔的信件揣入怀中,银票则没有收,不顾刘齐衔拒绝,将五千两银票悉数还给了刘齐衔。
翌日清晨,主管外务的北殿殿前承宣官黄胜自汉口乘渡轮过江,照常来到北王府西花厅向彭刚面陈外务。
自打前日在汉口海关衙门打发走那帮西洋小国的领事代办之后,黄胜也清楚事情远未了结,西洋诸国在汉口的外交官们不会就此罢休,英吉利岛夷更不会。
果不其然,昨日怡和洋行大班亚历山大·马地臣和宝顺洋行大班詹姆斯·颠地便找上了门来,主动寻求同黄胜接触。
只是英夷提出的条件过于苛刻,丝毫没有诚意,双方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西花厅内,彭刚正坐在书案前根据汉阳机械厂技术人员的反馈重新调整对脚踏式缝纫机的设计,以期在现有技术水平下能将彭刚心心念念的脚踏式缝纫机生产出来。
见黄胜来了,彭刚将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水润喉,示意他坐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