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胜落座后直接切入正题:“昨日傍晚英夷怡和洋行大班马地臣与宝顺洋行大班颠地,以暂代英国在华外交事务的名义,亲自登门求见臣。他们与我交涉了被俘英国广州领事巴夏礼、广州保民团及西洋诸国被俘船员一事。”
彭刚闻言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黄胜继续说下去。
黄胜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录的会谈纪要,一边直接口述道:“马地臣和颠地提出了英方的条件。他们说只要我们满足四个条件,英方舰队即可撤出珠江口,并且承认我们对广州的合法统治,恢复广州的正常贸易。臣觉得英夷此议甚是荒谬,广州本就是汉土,汉人统治汉土,何须他英吉利鬼佬承认。”
“哪四个条件?说来听听。”彭刚放下茶盏,目光淡然地看着黄胜。
黄胜深吸一口气,逐条陈述:“其一,无条件释放所有被俘洋人,包括巴夏礼及其领事馆人员、保民团成员及西洋各国船员水兵。
其二,我殿承诺不进攻港岛,承认江宁条赋予英吉利岛夷的权利,维持港岛现状。
其三,‘交还’所谓的澳门自由港,将澳门交由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葡萄牙四国共管,我殿不得干预澳门事务,他们按照旧例向我们缴纳澳门租地租金。”
听到这里,彭刚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但并没有打断黄胜。
“其四......”黄胜顿了顿,才继续道。
“承认烟土贸易合法化,我殿治下各口岸不得禁止烟土进口与销售,烟土关税制定变更,需与英吉利岛夷商议。”
黄胜话音刚落,西花厅内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马地臣和颠地,还是分不清形势,还想着拖延时间啊。”
彭刚站起身来,背着手踱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棵梧桐树,讥讽道。
“开出这等苛刻的条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广州打了败仗。英吉利岛夷这是把咱们当满清鞑子整。”
黄胜感同身受,昨日马地臣、颠地提出这四个条件,黄胜一度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臣昨日听完他们这番说辞,心中也是此感,觉得甚是荒唐,英吉利岛夷这哪里是来交涉谈判的?
他娘的分明是来下最后通牒的架势!如今被扣在广州的是他们的人,英资商行连同财货皆被我殿查封,部分商船也被扣押,主动权明明在我们,他们有什么资格开出如此苛刻离谱的条件?”
彭刚想了想说道:“他们是没资格,不过这些条件我想英吉利岛夷不是开给我们看的。”
黄胜立刻会意:“殿下明鉴。臣也是如此估摸,马地臣和颠地开出的条件确实太过离谱,离谱到了没有半分诚意可言,绝无谈成的可能。臣以为,他们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汉口的其他西洋小国领事看罢了。
前日那些西洋小国的领事代办堵在怡和洋行,逼着英国人出面解决问题,英国人若是什么都不做,面子上过不去,便索性狮子大开口,开一份天价条件出来。被我们拒绝了,他们便可以向那些西洋小国有所交代,不是他们英夷不努力,而是我们态度太强硬,把锅甩给我们。
臣以为英吉利岛夷是想同满清的战事结束后,再着手解决同我们之间的问题。”
黄胜所言和彭刚所想大差不差,彭刚对黄胜的这番分析颇为满意,旋即询问法美葡三国的反应:“法兰西、美利坚和葡萄牙三国,对共管澳门一事是何反应?”
黄胜立刻回答道:“回殿下,葡萄牙人自是对共管澳门一事求之不得。澳门已为我殿所光复,葡人已为罗帅驱逐,丧失了对澳门的控制权,如今英吉利岛夷提出四国共管,葡人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不过法兰西公使敏体尼和美利坚公使马沙利对此事的态度却颇为暧昧,尚未明确表态。”
彭刚听罢目光微凝:“英夷这根搅屎棍是想借澳门把水搅浑。”
黄胜不置可否:“殿下所言极是,英吉利岛夷提出四国共管,实则是想把法兰西、美利坚和葡萄牙都拉进这潭浑水里来。一旦英法美葡四国在澳门有了共同利益,我殿复澳门便不是我殿同葡国之间的事情,而是同英法美葡四国之间的事情,英夷这是在给咱们埋钉子,心思当真是歹毒。”
“借力打力的老把戏英吉利岛夷玩了数百年,熟得很,近东之战事,英夷亦是借法兰西之力,共打沙俄。”彭刚转过身回到座位上落座。
“敏体尼和马沙利久为驻华公使,这两个人也不是傻子,我们已经给足了法美两国甜头,他们未必会上钩。”
说到这里,彭刚顿了顿,问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其他西洋诸国的领事代办,对英吉利岛夷此举又有何反应?”
黄胜回答说道:“那些西洋小国的领事代办,对英夷此举颇为失望。”
“失望?”彭刚挑了挑眉。
“正是。”黄胜微微倾身,详细禀报道。
“昨日马地臣和颠地提出的四项条件没多久便传遍了汉口西洋商馆区。各国领事代办听闻之后,多数人的反应不是振奋,而是失望透顶,甚至有人当场便骂英国佬在耍他们。
瑞典驻广州领事贝里斯蒂安也觉得英吉利岛夷开的条件太苛刻,处处触犯我们的底线,根本没有达成协议的可能。他说英吉利岛夷此举不是真心想解决问题,担心这样耗下去被扣押的船员永无释放之日,他们的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丹麦领事兼丹麦东印度公司大班约根森的态度更有意思,昨日听说英国人开出的条件后求见法兰西公使敏体尼。希望法兰西的外交官员能出面调停此事。”
“敏体尼那边现在是什么态度?”彭刚问道。
黄胜如实答道:“敏体尼只是说法兰西愿意为和平解决此事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其他的还不知道。”
彭刚思忖片刻,说道:“往后不必再同马地臣和颠地接触了。这两个人既无外交全权,也无谈判诚意,让他们给包令传话都费劲。”
“臣明白。”黄胜正色应道。
“如若法兰西的外交官,无论是敏体尼还是伊萨克,应了西洋诸小国之请主动来找你交涉,我们便借力打力,你和法兰西佬好好谈,谈得差不多了来见我。
法兰西人若有取英夷而代之、当西洋诸国在华话事人的心思,我倒是乐意递这个梯子,成全法兰西佬。
英夷在华外交场一家独大,一手遮天,把持着西洋诸国对华外交的步调,这对我们极为不利。
从前英夷公使领事一声号令,十几个西洋小国的领事代办便跟着摇旗呐喊,连法兰西人也得跟在英夷屁股后头。
这等局面若是一直延续下去,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铁板一块的西洋阵线。
如今西洋诸国心生嫌隙,各自猜疑,正是破局之时。”
西洋小国撇开英国人,转而求法国人出面调停,于彭刚而言也是一个很不错的、从明面上打破英夷在华外交场一家独大局面的契机。
对付一根搅屎棍最好的办法不是跟它对着搅,而是在它旁边多立几根棍子,让它们自己搅成一团,法兰西就是这根最好的新棍子。
当然,美利坚人如果也想当这根棍子,彭刚也愿意给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这个机会。
法美两国对华外交场掌握更多的话语权,总比英吉利岛夷一国垄断话语权来得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