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门码头凉亭之下,敏体尼望着那群方才还嬉闹、如今却哭成一团的学童说道:“这些孩子的语言天赋,远超我的想象。皮埃尔给我的报告中说,不少孩子一年的时间就掌握了日常法语会话,还会阅读简单的法语文章,这么强的学习天赋和能力在法兰西的学生里也是不多见的。”
马沙利微微颔首,眼中同样流露出由衷的佩服:“威廉姆斯也向我汇报过类似的情况。他说这批学生中,有几个在数学和物理方面的天赋悟性尤为惊人,经过点拨四五个月就能掌握微积分,一两个月就能掌握了力学的中学课程。在美利坚东部的好学校,这都是相当难得的好苗子。”
见法美两国公使和主要使馆官员都在场,彭刚整了整衣冠,迈步朝敏体尼和马沙利走去。
敏体尼和马沙利也停下了交谈,转过身来,两人同时脱下帽子,欠身致意。
彭刚微微一笑,对敏体尼说道:“敏体尼公使,感谢贵国为这批留法学生提供的便利,感谢拿破仑三世皇帝为我的学生提供奖学金,这份情谊我不会忘记。”
法兰西作为欧陆中央集权程度较强的国家,公立教育搞得比较好,优质的教育资源掌握在法兰西第二帝国政府手中。
拿破仑三世对中国学生留法一事也展示出了足够的重视和诚意,减免了部分留学费用并专门提供了奖学金。
虽说法方这几年早已在两国的贸易中赚取了大量贸易顺差,收了大量关税,减免的部分留学费用和提供的奖学金比起这些不过九牛一毛。但此举至少也表露了法方的态度和诚意,让人觉得舒坦。
马沙利也同彭刚寒暄了几句。
和法兰西不同,美利坚的优质资源掌握在东部沿海各州的私立学校手中,无论是高等教育还是基础教育、职业教育皆是如此。
作为一个崇尚金钱至上的弱中央分权国家,无论是前任美利坚总统菲尔莫尔还是现任美利坚总统皮尔斯都未能说服各州的学校为中国的留学生提供留学优惠。
故尽管彭刚派遣到美利坚留学的学生只有留法学生的四分之一,两国的留学费用却大致相当。
寒暄过后,彭刚转身走向那群正在码头上候船的学生们。
彭刚一出现,原本嘈杂的码头骤然安静了下来。
彭刚走到学童们的队列前,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从第一排的孩子开始,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彭刚扫视了一圈面前这些稚嫩的面孔,开口说道:“孩子们,你们今天就要离开家乡,远渡重洋,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国度。
这一去,少则八九年,多则十余年。你们将看到许多从未见过的事物,你们将学到许多未曾学透的学问,数学、格致、化学、天文、地理、机械、造船、医药、矿冶、法律、经济等等。
你们会遇到许多从未遇到过的人,有真心教你们的好先生,有和善的同窗,当然,也会有瞧不起你们甚至欺辱你们的人。”
说着,彭刚顿了顿,目光从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脸上掠过,说话的语气也柔了几分:“但我相信,你们不会害怕。
你们不是普通的孩子。你们是我从上千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佼佼者。
你们在预备学堂的表现,法兰西和美利坚的先生们都已经告诉我了,他们说你们是他们见过的最聪明、最有求知欲的学生,我想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别的我就不多说,你们都是我的子民,到了法兰西、美利坚我也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圣人有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在外头受了欺负委屈别憋着,被同学欺负了,直接打回去,打不过找负责你们衣食起居的先生,找使领馆反应,只要你们占理,我们的外交官会为你们做主。
我们不主动欺侮别人,但受了欺侮也不能忍着,否则会让人轻看蔑视,得寸进尺。
当然,你们是去学习取经的,最好的回击方式是用你们的成绩狠狠地打那些欺负你、看不起你们的人的脸!”
彭刚话音落下,码头上静了一瞬。
一百五十名公费留洋的学童仿佛约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梁。那些方才还红着眼眶的孩子用力抹了一把眼角,那些方才还低着头的孩童们不知不觉站直了身子昂起了下巴。
一个站在队列前排、约莫十二岁的湖北少年忽然朗声开口,声音却清亮而坚定:“殿下放心!我们到了外洋,绝不给殿下丢脸!”
旁边另一个湖南口音的少年也跟着喊了起来:“功课要是考不过,我们就挑灯夜读!打架要是打不过,我们就练好了再打!多叫几个人等他落单了再围起来一起打!”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孩子破涕为笑,码头上原本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稚气未脱的声音此起彼伏,虽然参差不齐,却自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彭刚看着这些孩子,欣慰地点点头,他走上前去,从唐宝臣手中接过第一枚铜质铭牌。
那铭牌约莫两指宽、三指长,用上好的黄铜打制,正面刻着留学年份,留学国家,以及学生的名字,铭牌的背面有别针,可以别在衣襟上。
一百五十个名字,彭刚一个一个地念过去,一个一个地亲手将铭牌别在他们胸前。
每走到一个孩子面前,他都要停下来,低头看一看铭牌上的名字,再抬头看一看面前这张稚嫩的面孔,摸摸他们的头,拍拍他们肩膀。
彭刚闲暇时偶尔会去留学预备学堂视察,很多学生都见过彭刚,不过像这样近距离接触、亲自同他们说话并进行肢体互动,对绝大多数学生而言尚属首次,他们都感到非常激动和振奋。
这就是北王啊,看着北王亲手将写着他们名字的黄铜铭牌别在胸前,许多学生都以为自己在梦里。
送行毕,彭刚目送着这些学龄孩童在数名随行北殿官员的带领下排成两列,背着行囊,朝栈桥走去,不时回望武昌,最后登上远洋的舰船。
所有人都上了船后,刺耳的汽笛声响起,两艘远洋客轮的烟囱喷出滚滚浓烟,缓缓驶离汉阳门码头,顺着滚滚长江水东去。
专程前来送行的留学生父母们涌到了栈桥边,挥舞着手帕,高高举起手臂同他们的孩子道别。
留学预备学堂的教师和那些未能入选首批留学名单的学童们一起,拼命地朝船上的同窗挥手。
两艘远洋客轮一前一后,在江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白色尾迹,船上的孩子们挤在船舷边,拼命地朝岸上挥手。
送行毕,彭刚没有在码头上多做停留。彭刚转身走向马车,唐宝臣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马车辚辚驶离汉阳门码头,朝北王府的方向行去。
回到王府,彭刚换下了方才在码头上穿的那身外出的行头,换上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常服,正要在西花厅坐下歇口气,唐宝臣却捧着一个木箱子,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那木箱不大,约莫两尺见方,用上好的樟木打制,四角包着黄铜护片,唐宝臣将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拱手道:“殿下,这是学生们留洋前给您写的信。临行前夜,他们一个一个地交到我手里,托我务必转呈殿下。”
彭刚伸手打开箱盖,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百多封信,有的信封上画了小小的花草虫鱼做装饰,有的只是端端正正地写着北王殿下亲启几个字。
彭刚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来看。信上用工工整整的毛笔字写着:“学生陈宝箴,广东香山人,家贫,父早亡,随母流落澳门打杂乞讨为生。蒙殿下之恩得以入学堂读书,衣食有依,学问有师,不胜感激。今日远赴法兰西,必当刻苦求学,不敢有负殿下栽培之恩。他日学成归来,愿以毕生所学报效国家。学生陈宝箴再拜。”
彭刚看完,没有做声,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中。他又拿起另一封,拆开来看。
这封信是一个广西桂林府的烈士遗孤写的,信中说他父亲是洞庭湖君山水战中阵亡的排长,他被母亲送到预备学堂参加考试,没想到能通过考试,得到出洋留学的机会。他说他到了法兰西,想学造船,将来为殿下造出比洋人更好的兵船。
彭刚一封一封看过去,看了十来封信,便将箱子轻轻合上,对一旁的殿前承宣官李旭诚说道:“旭诚,将这些信收好,归档保存。”
李旭诚应声上前,将木箱小心翼翼地捧起,退了下去。
唐宝臣见彭刚面有倦色,也不再多留,拱手告辞。
彭刚在书案前坐了片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还没处理完几份公文,李旭诚再度轻步走进西花厅,躬身禀报道:“殿下,法兰西公使敏体尼、美利坚公使马沙利在府外求见。”
“这两人倒是会挑时候。”彭刚轻笑一声,站起身来,“你去把他们引到大殿,我换身衣服便过去。”
彭刚猜测敏体尼、马沙利二人是受西洋诸小国之委托,为了西洋诸小国的俘虏而来,决定现在就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