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刚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面沉如水。
敏体尼的表态,已经明确把法兰西和英国人的四国共管方案划清了界限。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好消息,至少法国人没有上英国人的当,没有跟着英国人一起去踩他的主权底线。
就以目前敏体尼的表态而言,即便是近东战事结束,英法联军撤出近东,法军会同英军武力干涉广东的可能性很低。
马沙利同样没有触及底线,他所提的不是主权问题,不是管辖权问题,而是较为纯粹的商业问题。
开放澳门港口,继续为各国商船服务牟利的性质和四国共管截然不同。一个是侵犯主权,一个是商业合作,二者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事实上彭刚也在考虑这一问题。
澳门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港口设施经过葡萄牙人两百多年的经营,码头、仓储、修船设施一应俱全。
如果因为葡萄牙人被驱逐,澳门就此封关荒废,那么各国来华商船在广州恢复通商之后,在中途将没有一个优良的中转港口可用。
等于是把整个珠江口远洋贸易的中转功能全部拱手让给港岛,这些商船必然会转移到目前仍被英国实际控制的港岛,届时各国商船在进出珠江口时,都将依赖于香港的港口设施和补给服务,这会进一步巩固香港作为远东贸易枢纽的地位。
到那时各国同英国人的利益绑定只会越来越深,这是彭刚极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让澳门继续作为商港运营,各国商船在进出珠江口时有一个不属于英国人、不受英国人控制的替代选择。
这样既能削弱香港的垄断地位,又能进一步增强法美等国在北殿治下的经济利益,从而在外交场上与彭刚形成更为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彭刚凝思片刻,说道:“葡萄牙人赖租不缴、驱逐官员、勾结英夷干涉我国收复广州,我驱逐葡萄牙人,收回澳门,是物归原主,天经地义。这一点,不容任何人置喙。
开放通商、公平贸易,对各方都有利,我对正常的国际贸易是持开放态度的,汉口开埠五年来的实践也印证了这一点,二位是有目共睹的。
就马沙利公使的提议我可以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只要珠江口的军事威胁解除,澳门可以继续作为一个开放的商港,为各国来华商船提供正常的商业服务。
法兰西商船也好,美利坚商船也好,其他各国商船也罢,都可以在澳门停泊、休整、补给、避风、转口,享受公平合理的商业待遇。”
敏体尼和马沙利闻言欣喜若狂,彭刚的这个表态,可以说是给出了一个很积极的信号。
澳门继续作为开放商港运营,这意味着法兰西和美利坚在珠江口的商业利益不仅不会因为葡萄牙人被驱逐而受损,反而可能因为彭刚的开放政策而获得更多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也证明了彭刚对法美的信任远超对英国的信任。对敏体尼和马沙利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外交胜利。
敏体尼整理了一番思路,趁热打铁道:“前日殿下的承宣官黄胜先生向各国领事代办转达了殿下的条件:不曾参与广州战事的普通侨民,需支付其在押期间吃穿用度的费用方可释放,至于被俘的保民团成员则断无释放可能。
各国领事代办在听闻这些条件后,态度各不相同,但经过我这几日的调停说服,大部分国家的领事代办表示,他们愿意接受殿下提出的条件框架,在此基础上进行进一步磋商。
他们愿意为普通侨民支付其在押期间吃穿用度的费用,也愿意承诺不再参与烟土贸易。只是他们托我向殿下转达一个不情之请,就是在赎金方面,能否给予一定程度的减免?毕竟这些侨民被扣押已有数月之久,许多船东和商行的资金链已经十分紧张,这笔费用对于丹麦、瑞典、荷兰等国的商人和船东而言,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敏体尼话音刚落,马沙利便接过了话头,添油加醋道:“殿下,敏体尼阁下所言句句属实。那些小国的商行本钱不大,这几年在华的生意又被英国人挤压得厉害,广州一场仗打下来,他们不是商船被俘被扣,就是货压在广州出不来,现金流已经快断了。他们希望殿下能在赎金上稍稍通融。
另外,这些西洋小国的领事代办在汉口这段时日,深感与殿下治下官员直接沟通之便利,因此他们希望能够正式在武昌开设领事馆,与殿下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以便日后有事务可以直接沟通,他们托我向殿下转达这个请求,希望殿下能够恩准。”
二十倍侨民俘虏在押期间吃穿用度的费用本来就是彭刚让黄胜报出去的一个高价,留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彭刚索要高额补偿费用也不是真贪图这些小钱,要的更多是一个姿态。
给敏体尼和马沙利一个面子,打个八折,让敏体尼、马沙利对西洋小国有所交代。
再者,这折扣不仅是给法美两位公使的人情,也等于是把调停的功劳记在了法美头上。那些西洋小国得了实惠,或多或少都会对敏体尼、马沙利心存感激,这正是彭刚想要的效果。
至于承诺不再参与烟土贸易,彭刚也清楚一纸条约不可能真的束缚住那些利欲熏心的烟土贩子。
烟土利润高得惊人,哪里有签个字就金盆洗手的道理?但这不等于签条约没有意义,有了白纸黑字的条约作为凭据,日后广东缉私队抓住外国烟贩子,处置起来便更有理有据。
他们今日自己签了字、登了报,向天下昭告不再参与烟土贸易,如今人赃俱获,那就怪不得他对这些烟土贩子顶格处理。这份条约不是用来管住烟土贩子的,而是用来让他在道德和舆论上占据制高点的。
至于开设领事馆,只要他们同意北殿在其国家开设领事馆,放弃在华的所谓领事裁判权,正式建立正常对等的外交关系彭刚也不排斥。
“二位公使既然开了口,我愿意给你们二人这个面子。”彭刚凝思片刻说道。
“看在二位公使的面子上,赎金可以打八折。具体数额,由黄胜核实在押期间的实际开销后告知诸位。”
敏体尼和马沙利闻言,面露喜色,敏体尼正要开口道谢,彭刚抬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至于承诺不再参与烟土贸易一事,空口无凭,。需要用条约的形式确定下来,各国领事代办代表本国商民签字,条约文本登报公布,昭示天下。只要他们愿意签这个约,同意往后不参与英国人主导的烟土贸易,我在这里也给他们备了一份回礼。
我在十三行有大量的丝、瓷、茶存货。这些货都是品质上乘,在欧美市场上销路极好。只要他们签了约,我可以从这批存货中拿出一部分,按照市价就地售卖给他们。”
敏体尼和马沙利低声商议了一阵,商议完毕,敏体尼将手杖横在膝上,欠身道:“殿下考虑周全,诚意十足,我想各国领事代办们不会无动于衷。
我与马沙利公使商议过了,殿下提出的条件已经是一份相当完整的解决方案。以我之愚见,各国领事代办们没有理由拒绝这份方案。
我与马沙利公使今日便前往汉口,召集各国领事代办,向他们详细转达殿下的条件并努力说服他们。我想用不了多久,殿下便能听到好消息。”
马沙利站起身来,戴上礼帽,郑重其事地补充道:“殿下在俘虏和侨民问题上展现了充分的诚意和人道关怀,美利坚愿意与法兰西一道,为促成此事尽最大的努力。”
彭刚微微颔首:“那就有劳二位公使了。我就在王府,静候二位的好消息。”
......
武昌城北的沙湖大营坐落于沙湖之畔一片平整的开阔地上,周围以夯土墙围筑,四角各设哨楼,戒备森严。
这里是北殿常备部队新兵整训的基地,凡是从各地民兵中选拔进入常备军的兵员,都要在此接受为期半年的系统训练,通过考核后方能正式编入部队。
营中常年驻扎着一个团上下的受训新兵,每日操练之声震天,枪炮之响不绝于耳,俨然成了武昌城一道特别的风景。
不过如今沙湖大营里除了这些即将编入常备部队的民兵之外,还有另一群特殊的人群在此受训。
大营西侧的训练场上,一队穿着统一白色粗棉交领袍,扎有武装带,头戴东字直檐白盔的士兵正在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他们以十二人为一组,轮流上前,在教官的口令声中举铳、瞄准、击发,动作整齐划一。
除却步兵,亦有操习使用三磅炮、拿破仑炮的炮组。
而在射击场旁边的操场上,五百名同样身着白色粗棉交领袍、腰间系着布带的青壮正在练习队列行进,口号声嘹亮而整齐,虽然步伐间偶尔还有几分生疏,但已经颇具军人气象。
这便是陈阿林东洋公司即将派往虾夷垦殖的队伍,一个连的准军事武装,以及五百名青壮工匠。
他们名义上是东洋公司的雇员,但训练标准和编制却完全依照北殿常备部队的规格进行。
东洋公司赴日之期已近在眼前,今日是他们临行前最后一次整训检阅。
陈阿林今日一身曳撒,腰佩柯尔特六子短铳,足蹬皮靴,专程来到沙湖大营视察。
陈阿林身旁站着一位独臂军官,腰杆笔直如标枪,精神状态极好,此人正是沙湖大营的教官王錱。
王錱自从投效北殿后一直在沙湖大营担任新兵教官,这些年来经他手调教出来的新兵不知凡几,在常备军中素有独臂教头之名。
王錱治军训兵严厉,新兵们当面叫他王教官,背地里则敬畏地称他为王阎罗。
两人并肩站校台上,望着正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训练队伍。
陈阿林看过多时,询问身旁的王錱:“王教官,我东洋公司的那些人训练情况如何?”
王錱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训练场,沉吟片刻后开口道:“东洋公司一个连的武装人员本就是常备兵,半数是湖北襄阳镇绿营镇标的标兵,另外半数是从常备部队中主动报名前往虾夷地的河南新兵,底子都比较扎实。
现在又经过半年整训,喂了大量弹药,铳炮战阵愈发精熟。就这一个连的战斗力而言,说是我殿精锐也不为过。”
陈阿林闻言,面露喜色。
他当然知道这一个连的武装人员是好苗子,为了这支队伍,他亲自跑了好趟北王府,还去了好几次襄樊、南阳磨破了嘴皮子才从南襄郧战区司令谢斌那里招到这些自愿去虾夷的常备兵。
这些人很多都是觉得卷不过同袍,听了他陈阿林对东洋公司的宣传,想去海外挣一份前程的,没有一个是勉强来的。自愿的兵和被迫的兵,打起仗来完全是两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