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所提的军火订单确实是个不错的折中方案。
近东的战事对联军极为有利,战争已经进入了尾声,最悲观的估计,联军今年年底就能结束对俄战事。
届时英国本土的军火商们肯定会为克里米亚战争结束后的产能过剩发愁,如果能拿到一笔八百万两的对华军火订单,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除了现有的产能外,本土及各殖民地的武库内还有数以百万计的褐贝斯步枪在吃灰。
此条款若成,包令本人和此番资助他军事冒险的英资洋行也可以作为掮客从中渔利自肥。
再者,就目前中国内战的发展情况来看,中国战场对军火的需求极大,也是一笔长期的生意。
较之南方的武昌政权、天京政权,鞑靼政府显然是最能保障大英帝国在华利益的政权,为大英帝国和自身的利益计,包令也更希望鞑靼政府能维系对中国的统治。
毕竟无论是武昌政权还是天京政权都不会同他们签订如此屈辱的条款。
思及于此,包令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过了半晌,他才长叹一声,勉为其难道:“赔款金额按你们说的来,赔偿我们八百万两,赔偿法国一百二十万两,附加等值的军火订单。但是......”
言及于此,包令话锋一转,斩钉截铁道:“最后一条,英方帮办大清海关关务的条款,必须保持不变,这是确保赔款和军火费用能够按期划拨的根本保障,这一条是我们最后的底线,不容再谈!”
李鸿章朝李孟群递了个眼色,李孟群默默走回了谈判桌前,脸上虽然还挂着几分不情愿,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李鸿章落座后征求了李孟群、桂良、花沙纳的意见,旋即开口说道:“英方帮办海关关务,便依贵方所请。”
特罗·默然此番随英国人来到中国北方的京畿之地进行军事冒险本来就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心态,法兰西也出兵无多,真正长期参战的就只有八百名海军陆战队队员,且长期承担辅助性军事任务,损失没那么大。
法军最大的损失也只是速取通州一战中,被打死打伤六十七人。
以前前后后伤亡近百名海军陆战队的代价,便在鞑靼政府这边撰取了诸多特权,还能落得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的赔款和等额的军火订单。
这样的结果特罗·默然已经非常满足。
真细究起来,法兰西才是对鞑靼政府的战事中最大的赢家。
三方队所有条款终于达成一致意见。
三方书记官将最终的条约文本誊写清楚,分别用中文、英文和法文写成,一式三份。
起草正式条约文本的间隙,三方代表都略略歇息了片刻。
桂良揉着太阳穴,花沙纳让人拧了条热毛巾敷了敷脸。
李鸿章和李孟群年轻精气足,正式条约文本起草毕,二人逐字逐句地核对条约文本,确保每一个条款都与方才议定的内容一致。
最后一份文本核对完毕,包令迎着对面四位清廷代表的倦容,压抑住内心的喜悦,郑重地宣布:“《通州条约》文本已定,请诸位核对后签字用印。”
桂良颤颤巍巍地提起毛笔,条约落款处一一签字,又从随员手中接过钦差大臣的关防大印,在每份文本末尾盖上了朱红的印记。
包令和特罗·默然也各自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分别盖上了大英帝国驻华全权公使和法兰西第二帝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官的印章。
条约既成,满清与英法联军之间的战事宣告结束。
签字用印完毕,包令将条约文本收好,站起身来与四位大清代表一一握手:“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不再是敌人。”
李鸿章微微欠身:“在下也希望大英帝国与我大清之间不再有战事,修好结成,敦睦邦交。”
随后,英法联军按照条约规定,陆陆续续撤出了通州城及周边各处阵地,往天津方向退去。
一队队英法联军士兵扛着步枪和军旗,在军乐队的鼓点声中列队开拔。
炮车辚辚驶过通州城西的官道,炮兵们坐在炮架上和弹药车上哼着言语口音各异的曲子。
......
太庙享殿,烛火幽微。
此时的太庙还不叫劳动人民文化宫,亦非喜结连理之地。
咸丰跪在列祖列宗的画像前,双肩塌陷,神色凄凉,龙袍下摆皱巴巴地堆在膝弯处也无心拾掇。
享殿之外暮色已沉,殿内只有长明灯和几排白烛发出的光亮。
跳动摇曳的烛火发出的光亮映在野猪皮后世子孙们一幅接一幅的鞑容上,将它们鞑容照得忽明忽暗。
画像中的满清历代皇帝一个个端坐在紫檀木的龙椅上,隔着缣素俯视着这个跪在他们脚下、瘦得几乎撑不起龙袍的不肖子孙。
咸丰登基六年,无一乐岁,没享受过哪怕是一年的太平光景。
咸丰依稀记得登基还没几个月,时任广西巡抚郑祖琛的六百里加急就送到了养心殿的案头。
郑祖琛在奏折里说,粤西浔州府桂平县有一伙“尚弟会教匪”聚众举事,他起初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有预料到南疆边鄙之地的这伙“尚弟会教匪”将成为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以为大概就是什么天地会的分支,广西那地方山高皇帝远,闹点匪患也是常有的事,便没太放在心上。
殊不知郑祖琛这封奏折送到他案前时,说明这伙所谓的“尚弟会教匪”,已经不是以广西一省之力能弹压住的了。
各地匪患,知县压不住方会捅到知府那里,知府压不住方会捅到巡抚总督那里,巡抚总督压不住,最后才会捅到他这个皇帝这里。
他咸丰能知道的匪患,不可能是小打小闹,定是已然成了大气候。
再后来,林则徐去了、张必禄去了、向荣去了、乌兰泰去了、赛尚阿也去了,举国重兵进剿,收效甚微。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粤西教匪一路从紫荆山、平在山打出来,陷武宣、下苍梧、取象州、围桂林、入湖南、破武昌,沿江东下,席卷半壁江山。
各地告急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不是哪座城又陷了,就是哪个大清的官员又死于贼手,哪支大清官军又他娘的溃散了。
这还没完。
洋人也趁火打劫,英夷、法夷也打到天津,从天津打进通州,逼得他被迫北狩热河承德,成为大清入关以来头一个被迫离京北狩的皇帝。
“列祖列宗啊~”咸丰终于忍不住,扑倒在蒲团上,光溜溜的额头不断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嘶声痛哭。
“列祖列宗在上,奕詝不孝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顺着瘦削的下巴滴在金砖上。
咸丰越哭越凶,哭到后头哭声已与嚎叫无异,早已没有半分一国之君的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