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良躬身道:“主子,此乃英夷公使包令私下所赠,臣不敢擅留,请主子处置。”
花沙纳也接口道:“奴才这里也是,请主子过目。”
桂良、花沙纳对李鸿章、李孟群主动交出洋夷贿银之举并无半分怨意。
一来他们二人皆系旗人贵胄之家,桂良出自瓜尔佳氏,花沙纳出自伍弥特氏,祖上世代簪缨,家中田庄广袤,这点银票在他们眼里还真不算什么。
二来随着通州条的落定,烟土贸易披上了洋药的合法外衣,往后这门生意便是朝廷允准的正经营生,以他们二人的身份地位,稍微沾一沾手便是金山银海的进项,这点银子和往后烟土生意的肥厚利润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咸丰瞥了一眼两人手中的票券,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摆了摆手道:“都留着吧,你们此番奔波劳苦,朕心里有数。”
桂良和花沙纳谢了恩,将票券重新收入袖中。
两人正要告退,咸丰却忽然开口:“桂良,花沙纳。”
二人连忙重新跪好:“奴才在。”
咸丰一面盘着东珠手串,一面说道:“徐广缙丢了紫金山大营,丧师辱国,这个两江总督他不能继续干下去了,着其革职,仍令赶紧督勇剿贼,戴罪自效,后续若能立下功劳,开复原官。
江南乃财赋重地,如今虽糜烂不堪,但正是收拾残局的关键时候,不可一日无旗人大员坐镇。花沙纳!”
先前英法联军兵临城下,咸丰自身难保,无暇处置江南地区的失职官员。
眼下英法联军退兵,咸丰终于有机会处理江南官场的人事问题。
英法二夷犯顺期间的江南失职官员,咸丰真正想从重处罚的是弃浙江省垣杭州不顾,遁入上海租界苟且偷生,有辱国格的浙江巡抚何桂清。
对于徐广缙,虽说他丢了紫金山大营,十万江南兵勇一朝丧尽。
可徐广缙至少没有遁入上海租界,仍旧收拾残兵同和春在苏常等地打了几场胜仗,找回了些场子,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堪用的疆吏难寻,咸丰不打算将徐广缙一撸到底,还是决定给徐广缙一个机会。
只是两江总督徐广缙不能再干了,江苏巡抚、安徽巡抚都用了汉臣,江宁、杭州的满城又尽皆被夷为平地,没有一个旗人得以幸存,旗人对江南的掌控自入关以来就没有这么弱过,两江总督的位置不可能再给汉臣干。
花沙纳浑身一震,立即以头点地。
“两江总督位置就由你来接替。你此番南下,务必整饬吏治,恢复营伍,督催各路兵马克复失地。”
花沙纳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奴才遵旨!”
咸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桂良:“桂良,朕授你为钦差大臣,你阅历深,资望重,江南文武见你如见朕亲临。你与花沙纳会同袁甲三、李鸿章、李孟群等诸臣一同南下,督促他们进剿贼逆,尽早克复苏皖。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朕奏报。”
桂良应道:“奴才遵旨。”
咸丰轻轻摆了摆手,道:“下去吧,回去好生准备。江南的事就托付给你们了。”
桂良和花沙纳叩头谢恩,躬身退了出去。
随着桂良、花沙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东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咸丰靠在暖榻上,阖着眼皮,手指下意识地盘着圆润的东珠手串。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然睁开眼睛,喃喃自语道:“汉灵帝废史立牧,遂有汉末群雄割据之乱。如今我朝,汉人掌重军,尚属开国以来首次……”
说着,咸丰偏过头,看向一直默默侍立在旁的肃顺:“肃顺,你说,朕会不会是大清的灵帝?”
肃顺闻言,心中猛地一紧。
这个比喻太过骇人,也太过不祥。
肃顺心如电转,很快想好了应对之辞,撩袍跪倒,恭声道:“主子何出此言?主子是明君,岂可与汉灵帝那等昏君相提并论。灵帝偏听刘焉之言,废史立牧,将州郡军政大权尽付宗室州牧,遂致尾大不掉。
而主子虽授予袁甲三、李鸿章诸汉臣督带团练、剿贼守土之权,却仍以桂良、花沙纳等旗臣坐镇江南,军政大权仍操于朝廷之手,旗汉相制,何错之有?”
咸丰听罢,心里头多少好受了些,沉默了好一阵,他长叹一声:“话虽如此,可若是发逆如汉末黄巾那般乌合,朕倒也省心了。
若是旗人都如你、僧格林沁这般中用,朕又何须如此重用袁甲三、李鸿章、李孟群那些汉臣?”
肃顺默然。
咸丰顿了顿,继续道:“此番勤王、议和,他们立了大功,不赏,不足以慰人心,不足以服众望。朕不能用也得用,不想用也得用啊。
罢了,朕烦得很吗,肃顺,你是朕的体己人,陪朕一起到圆明园散散心吧。”
“嗻。”肃顺闻言上前扶着咸丰朝殿外走去。
......
话分两头,李鸿章、李孟群从养心殿东暖阁退出,沿着宫墙夹道往外走,出了大清门,李鸿章翻身上马,朝李孟群招了招手:“鹤人,走,回宣南。午桥还在寓所等着咱们的消息,今晚非痛饮几杯不可。”
李孟群已经知悉了袁甲三因勤王之功被超擢为安徽巡抚的消息,往后袁甲三就是他的上司。
加之袁甲三也是河南人,和他是老乡,李孟群没有推辞,很爽快地答应了。
外城宣南的寓所里,袁甲三早已备好了酒菜,静候李鸿章和李孟群。
袁甲三穿着一件藏青色夹袍,会同张国梁坐在花厅的炕桌旁,不时朝门口张望,听到院外传来马蹄声和熟悉的说话声,两人放下茶盏,起身迎了出去。
“殿臣(张国梁之字)也在啊?”见袁甲三还邀请了张国梁这个武臣,李鸿章也无抵触之意,热络地同张国梁打了照面。
张国梁现在是实授的安徽提督,不论张国梁过往出身如何,张国梁带兵打仗确实有一手,是个值得拉拢的人。
故李鸿章现在虽一跃封疆,贵为江苏巡抚,可也没有因此轻慢了同有勤王之功的张国梁。
张国梁听到李鸿章喊自己的字,非常高兴。
四人寒暄之后来到偏厅落座入席,袁甲三亲自执壶,拿着议和前在战场上缴获的舶来陈酿给李鸿章和李孟群各斟了一杯,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两人。
李鸿章接过酒杯,低头看了看杯中的白色酒液,感慨道:“午桥,五年前你我出京南下办团练的时候,那时你我不过是五品、七品的小京官。
昔日在安徽帮吕贤基督办团练,从安徽巡抚周天爵,到地方上的知府,何曾拿正眼瞧我,现如今你我皆已封疆,当真是扬眉吐气啊!”
五品、七品的官员放在地方上或许还有些牌面,可在京师这官员遍地走的地方算不得什么。
李鸿章想到往日在安徽当团练帮办,跟着吕贤基练团时里外怄气的种种,感慨良多。
“可算是真正熬出来了。”袁甲三自嘲道。
“也不怕你们笑话,为了继承周天爵的家当,当初我可是给周天爵鞍前马后,当了一年多的孙子。”
虽说当初袁甲三觉得吕贤基不中用,不像是能成事的人,跟着这样的上司没什么前途奔头,便半途离开吕贤基而投入时任安徽巡抚周天爵门庭,在外人看来成为周天爵门下的红人很风光。
但周天爵乃性格乖张怪异之辈,没那么好伺候,其中艰辛苦楚,外人无从得知,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若非李抚台昔日拉着我张某一道北上勤王,焉能有张某今日?这一杯张某干了!”眼见气氛有些沉重,张国梁举起杯中洋酒,一饮而尽。
袁甲三也举起酒杯,拔高说话的声量:“如今咱们四人,皆是朝廷文武重臣,身负收复失地之重任。来,为咱们这些年吃的苦、受的气、流的血,干一杯!”
四只酒杯重重碰在一起,酒花四溅。四人仰头一饮而尽,四杯白兰地入喉,烫得他们胸口一阵滚热。
酒过三巡,李鸿章放下筷子,开口说起正事:“英夷法夷虽然把通州城的炮拉走了,但撤军之前,我从他们手里买下了一批洋枪和火药。包令急于撤兵,这批军火作价不高。眼下刘斗斋正驻在通州,看守这批军火。”
说着,李鸿章的目光一一扫过袁甲三、李孟群、张国梁,说道:“这批军火回头咱们匀一匀,以作南下剿贼之用。”
袁甲三、李孟群、张国梁都是统带团练、绿营多年的人,深知洋枪洋药在战场上的分量。
虽说他们各自的精锐洋枪装备率很高,但经过一年多战事,多有损耗,勤王前购置的好火药基本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李鸿章的这份礼物送得非常及时,尤其是西洋火药,这是眼下花钱都难买的紧俏军资。
袁甲三郑重谢道:“少荃,这份情我记下了。”
李孟群也站起身来,朝李鸿章拱手致谢,语气诚挚:“少荃兄,此番勤王议和,承蒙关照。这批洋枪洋药对我而言当真是雪中送炭。”
李鸿章摆了摆手,端起酒壶亲自给两人斟满,笑道:“说什么谢不谢的,咱们往后还需勠力同心,一同剿贼。今日相聚于此畅饮,来日到了战场上,更要互相扶持杀贼,只要咱们携手勠力剿贼,何愁苏皖不复,发逆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