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锡道旁边的警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组长,那辆出租车要不要去追一下?”
马锡道顿了一下,手插在腰上,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辆出租车减速的位置。
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那辆车早就不见影了。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脸上那大大咧咧的表情又回来了,像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追什么追,左右不过是个偷渡过来寻亲的丈夫,打人也是为了找自己老婆,何必再去抓,把人送回去,那男人自己就跟着回去了,都不用咱们动手抓人驱逐,省事。”
一边的年轻警察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跟了马锡道几年,知道这大哥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既然这么说了,自己就不该再多嘴。
“倒是这狗崽子有点不对劲,你看见警察抖什么?就因为想转移走一个黑户女人?”
马锡道看看站在门口、被一个警察看着的李花子,李花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想到来韩半岛寻自己的丈夫金久南了。
但马锡道无暇顾及她,而是盯着蹲在地上的秃顶司机,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他在这方面的感觉一向很准。
不过到最后,马锡道只是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了,冬夜的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麻。
“时间不早了,先把人带回去。这女的,还有这个秃子,都带回去。分开关,别关一间。”
他指了指秃顶司机,那司机蹲在地上,听见要被关起来,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两个警察过去把他拽起来,他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被架着往警车那边走。
看着他这样,马锡道眯着自己的小眼睛。
李花子看着那司机被带走,她看了眼马锡道,怯懦开口,“警官...我能回去收拾点东西吗?就一下,很快的。”
她的声音很低,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
不过马锡道只是瞥了她一眼,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拒绝了她。
“遣返手续下来之后,会给你时间收拾。现在先跟我们走。”
他转身往警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李花子不动,有些凶的喊了一声,“快点!”
李花子挪动步伐,上了车。
一辆警车和一辆没开警灯的公车一前一后驶出那条窄巷。
路上,公车副驾上的马锡道不经意问,“你刚刚上去,是想收拾什么?有重要的东西要带走?”
李花子愣了愣,或许是车内暖和一些,又因为警察的身份让她信任,她点点头,“我想去拿我女儿的照片...”
“是这样?”马锡道突然有些内疚,早知道不如不试探了,他咳嗽了一声,“你放心,手续办下来后,会给你半天时间把东西收拾走,送你回去也是免费的,不会收你的钱。”
“我明白..”李花子点点头,低着头,有些失落和茫然。
刚刚在被警察审问时,从司机嘴里听到有人带着照片找自己,她就知道是丈夫金久南了。
一开始她很高兴,也想回去。
可一想到...丈夫金久南借了六万块的高利贷,才把自己送来韩半岛,自己这几个月也没挣多少钱,还为了生存和那秃顶男睡过觉...
自己回去后,该怎么面对丈夫和婆婆,还有自己的女儿...
......
警察们带走了李花子和水产司机,金久南心底反而放心了一些。
这样一来,她至少要老老实实回去了。
巷子口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和墙上贴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呜呜的,金久南从巷子深处的一堆杂物后面钻出来。
他蹲在那堆破纸箱和烂木头后面,已经蹲了一会了,从出租车上下来后,他就一直蹲在这,生怕被人找到。
金久南腿都麻了,他扶着墙站起来,脚底下一软,差点摔倒。
他快步往那栋楼走,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好几盏,只有一层和三层还有光。
他摸黑往上爬,来到殴打司机后得到的门牌号前。
他撬开门,刚一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又按了一下才亮。
他打量了下这间屋子,很小很小,比他在延边那房子可小多了,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以及一点插脚收拾东西的地方。
没有厨房,没有厕所,什么都没有。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枕巾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
桌子上的东西也摆得很整齐,各种洗漱用品和一点廉价的劣质化妆品,窗户上挂着一块布当窗帘,是那种很便宜的花布。
但金久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桌上那张照片。
它支在桌子上面,靠着那面镜子。
这是一张边角有点翘的小照片,用一个小相框框着,里面是女儿胜姬。
照片里的胜姬比现在小两岁,是三四岁时拍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
金久南捧着那张照片,他把相框翻过来,后面还用铅笔写着胜姬的生日。
金久南眼睛突然就红了,他捧着那照片,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这些天来,大家都在说李花子扔了他和女儿,跟韩半岛的野男人跑了,还是他借高利贷主动送跑的。
老娘说过,邻居说过,崔钟和、绵正鹤都说过。
他之前信了,不然也不会扔东西砸他们的结婚照。
只是看着李花子住在这间没有厨房没有厕所的小屋子里,睡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每天去洗碗、端盘子、打扫卫生,把女儿的照片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而且相框上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擦了又擦....
金久南没哭出来,但还是抹了抹眼角。
他关上灯,抱着那照片,在李花子的床上躺了下来,屋子里很安静,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但金久南就躺在那里,看着黑暗,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那么一会,他都不想杀人了,只想回去好好过日子。
其实自从送李花子来韩半岛后,他赌博打麻将的次数就少很多了。
每次开出租赚了钱,除了吃喝再还上高利贷利息,剩下的钱有时候买烟酒有时候才会去赌一赌,输了就不打了,赢了就多还一点钱或者给女儿买点小玩具。
上次他明知对方出老千,又当面被羞辱,才发了脾气。
但他知道,一开始是自己赌博毁了那个小家。
想着这些,金久南又想起绵正鹤来了。
不管是那墨镜还是他的笑容....金久南摸摸衣服内袋贴身放着的存折,只要杀了那个金承贤,他就能拿到那些钱,就能把债还清。
这样一来,等李花子被遣返回国,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金久南翻身起来,他走到桌前,又看看那张女儿照片,把它放好,就走出去了。
不过他没什么地方去,这里本来就很偏僻,出租车又很少见....
正想着,一辆眼熟的出租车又开了过来。
金久南一抬眼,还是刚刚那个出租车司机,“老弟!”
出租车司机熟络的打着招呼,“我载你回去?”
“...”金久南自己也是出租车司机,还能不知道他的路数?
倒也说不上套路,只是这种地方,司机家又不在这里,回去也是白耗油费,倒不如碰碰运气,说不定刚送来的客人还要回去。
他想想绵正鹤给自己的五十万韩元的路费,叹了口气,那路费总共也没剩下多少了。
还要被自己的同行捞一把。
但这么晚了,他也没得选,只能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那家小旅馆的地址。
或许是李花子的事情,让金久南有点重新回到了很久之前,有些开朗的样子,也可能是单纯想便宜一点,他和出租车司机聊得很投机。
尤其是出租车司机知道他也干过这一行后,就更高兴了。
一路聊到小旅馆门口,司机就差喊他知己了。
但知己归知己,钱另算,一点没少要。
金久南无奈地付了高额的出租车费,下车后望着扬长而去的出租车,暗自啐了一口,“阿西...”
上楼,由于这破旅馆的走廊灯还坏了,暗得很,金久南摸黑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开了灯,把背包里那早就买来的本子拿出来,第一页就写着‘首尔,江南,论岘洞,99-1,金承贤’。
后面还有他记录的各种东西,比如这些天观察下来的金承贤需要多长时间上到五楼,比如多大的声音会让声控灯响起,比如声控灯需要多久暗下来,再比如...
金承贤先上楼后,他需要从一楼花多长时间追上金承贤,然后把他捅死切下大拇指,再花多长时间逃之夭夭。
这些东西,他早在昨天,就已经全都准备好了,连杀人方案都搞定了。
只是没找到李花子,他就迟迟没动手,要是今晚没找到,甚至想打电话给绵正鹤,请他宽限两天。
但现在...找到了人,金久南已经下定决心要动手了。
他别无选择。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加里峰洞的早市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街道两边的店面前,都摆上了摊子,卖菜卖肉卖早点,吆喝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食物的香味。
马锡道穿着一件紧巴巴的西装,两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走在人群中,身后还跟着喋喋不休说话的张夷帅,这是马锡道找来的‘线人’,尽管是非自愿的那种。
马锡道这大块头黑西装在街上格外显眼,不过周围的小贩和顾客们看见他,都笑呵呵和马锡道打招呼,马锡道也很和善的回礼。
有几个正在巷口蹲着抽烟的年轻人看见他,倒是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溜了。
马锡道在这里的名声真的很好,尽管加里峰洞的天朝人很多,可最后给这里立下规矩,消灭了混乱的还是马锡道。
很多人不认黑帮也不认警察,但却认马锡道这个人。
他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来,要了两根油条,一盒用塑料封口的豆浆。
炸油条的大婶认识他,多给他夹了一根油条,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
他接过来,站在路边,咬了一口油条,嘎吱脆,又用吸管喝了口豆浆。
“再来五十根,二十五个豆浆。”
“五十根?”张夷帅瞪大了眼睛,他看看马锡道,“你吃的完?”
马锡道瞥了一眼张夷帅,笑眯眯的,“这不是还有你在?”
他塞了一根油条给张夷帅,看他咬了一口,笑眯眯的指了指张夷帅,“你吃了对吧?”
“?”光头的张夷帅瞪大了眼睛,突然想起四年前自己也被这么坑过一回。
“先付钱,”马锡道‘和善’的拍拍他的肩膀,又瞄了一眼他的胯下。
张夷帅打了个哆嗦,只能从口袋里摸出钱包,开始数钞票。
“大婶,”马锡道不理他,而是开口问事,“跟你打听个人。”
大婶手不停,疯狂准备这个大单,“你说你说...”
如果只是马锡道自己吃,她是不会要钱的。
马锡道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要的多,还专门让张夷帅付钱。
“昨天晚上,我抓了个偷渡过来的女人,还有个开白色小货车的司机,那司机姓什么来着...”
马锡道想了想,才发现自己昨晚压根没问秃顶司机的名字,他有点尴尬的笑笑,“四十来岁,开辆白色的破货车,送水产的。”
大婶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知道马锡道说的是谁了。
“你说的是孙日光?开货车的,给日料馆送水产的那个。”
马锡道在脑子里对了一下,确认下来,“对,就是他,你知道?”
原来那秃子叫孙日光...
马锡道在心底念了遍这名字。
大婶头也不抬,“知道,我们这个年纪还有不知道的事?”
她自得道:“那家伙常来这条街上吃饭,而且抠抠搜搜爱占小便宜,他是犯什么事了?”
马锡道咬了一口油条,“打人,还拐了个偷渡过来的女人。大婶,还有没有关于他的别的事?”
大婶犹豫了一下,不过想到这是马锡道,也就说了出来,“那人喜欢跟女人乱搞,又没什么钱,在咱们这条街上混了好几年了,也没什么正经事干,就是开车送货,这么大年纪也没结婚..以前好像也拐过几个打黑工的女人,带走了就没见回来过。”
“不过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没人管那闲事。你也知道,那种女人过来却不好好打工赚钱,老想一口吃成胖子,所以没人管她们去了哪儿。”
“好几个?”马锡道着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