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久南辨认着方向,再看着地图,一路往西走。
他顺着山水走,没有路的地方就钻林子,有路的地方就躲着人走。
左臂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了,但还疼,每动一下都疼,疼得他夜里睡不着觉。
他把那件外套裹在身上,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甚至连脚上运动鞋都破了,大冬天的,他只能再撕下一角衣服,把上下分离的鞋子绑住。
金久南走了三四天,才从一片松林里钻出来,眼前忽然开阔了,是一条柏油路,两车道,路边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上面写着‘蔚山’。
终于到了。
蔚山是他上岸的地方,也是韩半岛这边的蛇头带他来的落脚点。
他沿着公路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蔚山郊区,就在海边不远处,是一片平房区。
房子很矮,一排一排的,挤在一起,屋顶是焊死的铁皮。
金久南先从外面听了下声音,才从地上摸了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撬开大门锁后,他拿着石头小心翼翼查看这一间间屋子。
可空无一人。
这里的人也全跑了?
金久南咬着牙,这群狗东西...
他进了一间充当厨房的屋,直接去拉开冰箱,里面有几盒泡菜,他也顾不上什么味道、变质了,只管用手扒拉着往嘴里塞。
先垫了垫肚子后,金久南才慢慢打量周围,发觉地上还有一箱生土豆。
他煮了一锅土豆,煤气灶的火苗是蓝的,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土豆的香味。
金久南蹲在灶前,盯着那口锅和那些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气,生怕它跑了。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好好吃东西,草叶子都能生着塞到嘴里。
有顿热乎饭不容易。
土豆煮熟了,他顾不上烫,用手拿着就啃。
金久南连吃了好几个,甚至还喝了半锅汤,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终于有了些暖意,枪伤也没那么疼了。
他继续啃着土豆,还发现电视是能看的。
金久南主要精力都在干饭上,只是顺手调到一个新闻台,音量调到最低。
新闻里在播的就是他的事,只是金久南这些天逃亡下来,已经看清事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吃饱喝足,又把胳膊上的枪伤简单处理包裹了一下,金久南躺在地铺上,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可刚到半夜金久南就被车声吵醒了,声音很响,不知道有多少辆。
是蛇头们回来了?
金久南目露凶光,不过透过窗户,他发觉来的人可太多了。
只能着急地翻身下床,把外套和鞋子都穿上。
金久南往后门那边走,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手刚碰到后门的把手,外面也亮了,有人站在后门外面,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刺得金久南睁不开眼。
金久南刚要搏命,抢出一条路来,就听见对面的人大喊。
“金久南!还想不想回去?你老婆李花子可要回去了!”
金久南愣住,心中翻涌。
正门有人推门进来,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在他脸上,照在墙上,金久南的两只胳膊被扭到身后,手腕上被什么东西勒了一下,很紧,是塑料扎带。
黑衣人们把金久南架出屋子,塞进一辆黑色的轿车后座里,旁边还有专人看着他。
金久南两只手被绑在身前,只能看着车门被关上,车子开出去。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那排平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金久南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不过这些人肯定不是警察。
警察会亮证件给他戴手铐,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清了清嗓子,“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金久南脸颊抽了抽。
凌晨,天色蒙蒙亮时,目的地快到了。
金久南也认出路牌上的字。
他们到仁川了。
为什么要回仁川?难不成这些人真是蛇头,要把他送回去?
金久南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可不等他继续激动,车子就带他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车子拐进一个货运码头,穿过那些堆着集装箱的堆场,停在一排仓库前面。
有人拉开车门,把他拽下来。
咸腥的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被推进一间仓库的铁门内。
仓库内很大很空,只有那么几把椅子,头顶吊着盏灯。
丁青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后面,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
说起来,这里都成北大门派祖传仓库了,处理乱七八糟事情的宝地。
在金久南看来,这个坐在椅子上,个子不高,穿着板正黑西装的人,无疑是这伙人的头头。
他旁边站着几个人,都是一身黑,表情很冷。
金久南没见过这么成建制的黑帮。
这种在那边早被扫平了,几年前最大的帮派叫黑龙帮,不过老大被捕后枪毙,老二张谦逃亡。
到了现在,延边大猫小猫几只,底层敢搏命的人是多,但谁也不敢冒头。
露头就秒。
绵正鹤生意做的挺大的,但其实已经很老实了,不打架不斗殴,悄咪咪做自己的生意,杀手生意也不是杀本地人,都是送杀手去韩半岛或东南亚杀。
私下玩的花...那只能算道德问题。
只能说做过十年牢的就是有经验。
金久南被推着走到那张桌子前面。
丁青抽着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金久南身上是件破外套,脚上的鞋明显不合脚,还有条胳膊垂在身侧,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他咧开嘴笑着,“金久南?”
金久南沉默着点点头。
“你可能不知道这些天,有多少人在找你?”
丁青夸赞道:“你跑得还挺快,藏得也好。”
金久南的嘴唇动了一下,其实他只想回家。
“别怕,”丁青冲他招了招手,“我找你可不是为了杀你。”
说真的,丁青还挺欣赏这个人的。一路从华城逃到蔚山,跋山涉水好几天,身上还带着枪伤,胳膊肿得跟萝卜似的,很可能都发炎了,愣是没死在半路上。
而且走的路弯弯绕绕,要不是李武哲提前说了这人会去蔚山那个落脚点,手底下那帮人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他。
光看金泰元那边,他手下那个崔理事没头苍蝇一样在各地乱转,这些天更是去了延边,半岛警察更是连影子都摸不着,还拉着警犬在山里找人。
丁青扭头,从手下口袋里摸了把折叠刀出来,啪地弹开,他走到金久南面前,抓住他手腕上那根塑料扎带,刀片贴着皮肤划了一下,扎带就断了。
丁青并不怕金久南暴起。
他现在确实是混到高层了不假,可不代表没了狠劲、不会打架。
金久南活动了一下手腕,有些迟疑地看看丁青,这下心里是真拿不准这伙人的来意了。
丁青把刀折回去,抛给手下人,伸手拍了拍金久南的肩膀,笑呵呵的,“说起来,我们还是同胞,延边那边的?我也是很多年前从那边过来的。”
金久南心中动了动。
丁青也不在意他说不说话,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把烟盒朝金久南那边扔过去。
金久南犹豫了一下,没忍住,还是从烟盒里抽了一根。
烟是很普通的牌子,便利店随处都能买到,三千多块一盒,和丁青这身打扮、这间仓库、这排场完全不搭。
他把烟叼在嘴上,刚用了火的丁青把打火机扔过来,金久南接住点着,吸了一口,感觉伤口疼痛又轻了几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抽着烟,谁也没说话。
丁青看着他,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我找你干什么?还在怀疑我们要杀你?”
丁青嗤笑了一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要杀你,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劲?你在华城那间破屋子里睡着的时候,我的人就能把你解决了,还用得着把你从蔚山拉到这里来?还给你松绑?”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簿,翻开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拔开笔帽,在支票上写了一串数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后他把支票从簿子上撕下来。
丁青把支票夹在手指间,在金久南面前晃了一下,然后甩过去。
金久南的左手抬不起来,右手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明白是什么东西,就是一张纸条,上面印着一些字、数字、印章....
他把烟叼在嘴上,伸手想去拿那张支票,手指碰到纸边,又缩回来了。
金久南看了几秒,却没什么反应,他抬起头看着丁青,丁青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丁青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响,丁青笑弯了腰,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指着金久南,手指都在抖。
“你是不是没见过这是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给你张废纸?”
金久南心中是有点尴尬的,他确实没见过。
“西八...你这小子真是...”
丁青笑够了,他直起腰,但目光里没有嘲笑,还慢慢解释,“这是支票,银行开的,有章有印,假不了。”
“你拿着它,回去之后去延边的银行,他们会把这张票送到韩半岛来清算,一两周就能拿到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需要密码。”
金久南手抖了抖,他有些急促地伸手,重新拿起这张叫‘支票’的字条,上面确实有数字,但之前零太多,他也没细数。
他把那串数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两千万...
哪怕是韩元,也够多了。
但金久南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皱着眉,“我不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