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妤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哭腔。这次她兄长张轨所图甚大,就连她也是其中的一颗棋子。
现在米已经煮成了稀饭,该怎么收场呢?
“按原计划,你入宫后,你兄长就会在朝廷闹事。甚至不排除在宫门前上吊自尽恰好被人救下!
总之无论皇帝怎么打压他,你们张氏最后都是稳赚不赔的。”
石虎将毛笔放下,慢悠悠的说道。明朝求廷杖的文化人实在是不要太多了,张轨的计策才哪到哪啊。
这些日子以来,张妤早已知道石虎智谋过人,非常有本事,此刻自然不会撒谎。她点点头道:“阿郎目光如炬,确实如此。”
要知道,皇帝选秀让张妤入宫,本质上是破坏了张氏和辛氏的婚约,而这两家都是秦凉地方的大族!一旦闹起来追究这件事的是非曲直,司马炎只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为什么张轨要如此呢?因为他要给别人递刀呀!以此来谋取政治资本。
舍不得下注,舍不得以身入局,那还怎么进步?
没错,司马炎很可能因为这件事打压张轨,但张轨不怕,因为他今年才二十岁!而司马炎这位皇帝,听说身体很不好呢!
张轨就是赌司马炎活不了几年!除非是司马炎拥有像南梁萧菩萨那样的寿命,张轨才会输得血本无归。
否则,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上位者提携他。敢站出来硬刚皇帝,敢喷皇帝选秀女劳民伤财,敢为旧婚约发声站台不失信,这就是将来张轨发家的资本。
当然了,现在张轨已经不需要让妹妹入宫冒险了,因为已经有石虎站出来顶在前面。
怕就怕石虎吃干抹净不认账,得了美人还卖个乖,那就惨了。
不过张妤倒是觉得石虎不像是那样的人。或者说以石虎内心的高傲来说,还不屑于做这样骗色的事情。
正在这时,孟观悄悄拉开帐篷,看到石虎并未跟张妤在床上玩耍,顿时松了口气。
他走到石虎身边,凑过来低于了几句,面色肃然。
“你派几个靠得住的兄弟,马上送她去襄阳,现在就走。对了,把萌萌也叫上一起走。”
石虎对孟观吩咐道,指了指张妤。
“这就走?”
张妤大惊失色,这怎么看怎么像是要灭口啊!这些时日她与石虎房事时,如同登仙化羽一般的亲热和快活,如胶似漆。
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张娘子,我们都督做事,从来不落人口实。
尽管都督并不害怕麻烦,但是被人指指点点终究不是一件好事。
这边请吧。”
孟观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跟着石虎多年,自然是知道这位荆州大都督的做派。
你说我强抢民女,你说我抢婚,可以没问题,但你有证据吗?
只要是没有被抓现行,那就是没有!你哪只眼睛看到的,挖出来给我看看好不好?
石虎早已习惯了这个时代的蛮横。
刀就是强大的规矩,而所谓规矩不一定比刀还大。
张妤不见了就是她失踪了,萌萌从歌舞团里面不见了,那也是她失踪了,并不是故意不献给皇帝的。
有本事就去襄阳抓人去,只要是不被抓现行,石虎就不会认!别人的指责那都是污蔑!
做人还比较实诚的张妤,一时之间只觉得三观崩坏,但又有种莫名的信服。石虎胆大心细办法多,真是个值得托付一生的伟男子啊。
张妤在心中叹服,跟着孟观离开了军帐。
石虎则是收好桌案上的奏折,然后出了大营。在营门口,依旧是任恺在等待。大半年不见,任恺头上的白发多了不少,人也老成了不少。
“陛下一听说你回洛阳了,便让下官来此迎接。都督,请上车吧。”
任恺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说好说。”
石虎微微点头,跟着任恺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张妤和萌萌这两条裂缝已经被堵上了,只要不被司马炎的人抓现行,石虎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无敌的状态。
……
大半年不见,君臣二人在御书房内对坐,石虎看着面前的晋国皇帝,只觉得司马炎似乎老了十岁不止。
“那支军队,你是打算还给齐王,还是你自己留着?”
司马炎很是突兀的问道。没有任何的寒暄客套。
石虎先是一愣,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低估了司马炎和司马攸二人的政治敏感性,认为等大军回归洛阳后,这支军队的归属才会成为一个问题,才会被司马炎拿到台面上讨论。
但实际上,很可能在司马炎得知石虎平定河西之后,就已经把此事拎出来了!
就已经跟司马攸达成共识了。
毕竟,这可是涉及到军权啊!一支参与过实战并且还打赢了的铁军意味着什么,司马炎和司马攸应该都懂。
“陛下,微臣觉得,人无信而不立。既然微臣是借了齐王的兵马,那就要原封不动的还给齐王。
活着的兵马交还士卒,死了的兵马交还骨灰。
自己失信将其抓在手里,十分不妥。”
石虎一脸正色道,看上去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司马炎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最后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你明日就去齐王府,跟桃符说这件事吧。朕跟他已经说过了,我们约定好尊重你的选择,毕竟这一路都是你在带兵!”
他似乎是跟司马攸有“君子协议”,也可能是王元姬在其中斡旋。不过想想也挺正常的,兄弟之间争执不下,请相关的第三人来评判,反而容易处理争执。
如果石虎想将这支队伍他要带回荆州,想来司马攸也是无话可说。
“陛下,出征前的赏赐,还有八成没有发下来。将士们在河西浴血奋战,您看这……”
石虎面有难色道。
“唉!”
司马炎站起身来一声长叹。
他看向石虎,面有难色道:“朕也想将赏赐发下来,但洛阳宫要扩建,淮南那边忙着要灭吴,还有各种开销,朕真的没有钱了。你在荆州忙着准备灭吴,那些东西,朕是不能动的,难不成朕找你借钱吗?”
司马炎居然食言而肥了!还隐隐威胁石虎,再要钱的话,就从你荆州的府库里面拿!
石虎瞬间了然,这位晋国皇帝不是没钱,而是没钱赏赐司马攸的军队!
如果刚才石虎说要带走这支军队去荆州,那司马炎不仅是有钱,而且还会超额的发!
知道那位亲弟弟齐王将来要用这支军队夺位,结果自己现在还给他们发赏赐,司马炎哪怕再贱也不可能犯贱到这样的程度啊!
“陛下,如此恐怕会让军中将士……”
石虎还没说完,司马炎就抬手打断他道:“免田租三年就行了,不必再说。”
玛德,免的田租,还不是从司马攸兜里出!更何况司马攸为了笼络这支军队,很可能此前就没有收租!
不得不说,现在的司马安世,权斗的水平比以前大有提高。
一时之间,石虎竟然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要钱。
话不投机,司马炎似乎对石虎的选择很失望,他抬起手,示意石虎可以走了。至于河西那边的事情,自然是明天白天再君臣奏对了。
石虎面露失望之色,对司马炎作揖行礼深深一拜,然后独自走出了御书房。
他转过身,嘴角却是微微勾起,又瞬间隐没不见。